接着,如同破布麻袋般滑落,在焦黑冒烟的地面上又擦着滑出十余丈,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才终于停下。

    翠取枪,在他被击飞的瞬间便已脱手,斜斜地插在远处地面上。

    枪身上原本温润的翠绿光华几乎完全消失,变得黯淡无光。

    枪身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仿佛瓷器开片般的裂痕,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如同主人般失去了生机。

    擂台,陷入死寂。

    只有金色雷海在领域中缓缓平息翻滚的“嗡嗡”声,以及空气中残留,令人作呕的焦糊与电离味道。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擂台上那惨烈的一幕。

    圣东区域的看台,一片死灰般的沉默。

    乾飞瀑缓缓站直身体,额头那对雷角上令人心悸的光芒渐渐收敛熄灭。

    他微微喘息着,解除“穿云”奥义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但比起对手,他无疑站在了绝对的高处。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覆盖雷甲的脚掌踩在熔融后又凝结的琉璃地面上,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不紧不慢地,走向那瘫倒在血泊中的青色身影。

    在距离周通大约五米处,他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居高临下,清晰地看到对方此刻的凄惨。

    周通仰面躺在焦黑的地面上,胸口那恐怖的伤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沫和细微的电弧,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一身青衫早已化作褴褛的焦布,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灼痕。

    唯有那双眼睛,竟然还勉强睁着一条缝隙,失焦地望着竞技场那被结界过滤后,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蔚蓝天空。

    天空很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像极了很久以前,藤春市后山,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和那个总是抱着一本厚书,眼神懒散却透着看透一切智慧的家伙,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天上变幻的云朵。

    “国光,以后全国大比,咱们组队吧?”

    “好。”

    “目标?”

    “那还用说,当然是……一起,站到最高的那个领奖台上。”

    “然后呢?”

    “然后,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少年的笑声,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仿佛还在耳边。

    乾飞瀑冰冷的目光扫过周通毫无反应的身体,如同扫过一堆垃圾。

    “结束了。”

    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以及一丝对弱者挣扎的不耐。

    “你的防御……”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侮辱性的词。

    “从理念到实践,从头到尾,都是不堪入目的垃圾。”

    “除了浪费我的时间,毫无价值。”

    听到这句话,周通的身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又或许,只是幻觉。

    他的目光,依旧涣散地投向那片遥远的蓝天,思绪,却随着生机和血液的流失,不可抑制地沉入了更深的记忆漩涡……

    ……

    六岁。

    藤春市,启蒙学堂。

    宽敞的教室里吵吵嚷嚷,新来的孩子们因为离开父母而哭成一片。

    只有两个角落异常安静。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整洁布衣,戴着眼镜的小男孩,抱着一本比他脸蛋还大的硬壳书,看得津津有味,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教室后门的角落里,另一个瘦小的男孩,握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小木枪,一下一下,认真地对着空气刺击,眼神专注。

    小周通练得手臂发酸,停下来休息时,注意到了那个看书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拖着木枪走了过去。

    “喂,你看什么呢?”

    小周通问,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

    “《武魂起源考,泛大陆简史篇》。”

    小男孩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周通眨眨眼,他连书名都认不全。

    “看得懂?”

    “嗯。”

    小男孩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视线,看了周通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枪。

    “你在练枪?姿势不对,发力点太高,容易伤到肩胛韧带。”

    小周通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奇怪的词评价他的枪。

    “我叫周通。”

    “诸葛国光。”

    从那天起,藤春市启蒙学堂多了两个总是待在一起的安静孩子。

    一个总抱着各种厚书,一个总拿着木枪比划。

    八岁,“藤春双璧”的名号不胫而走。

    周通的枪法天赋震惊了整个藤春市的初级学院,任何基础枪术,他看一遍就能模仿得七七八八,练三遍就能掌握精髓。

    诸葛国光则以其恐怖的记忆力和对武魂理论,能量运转原理超越年龄的深刻理解,让所有教习老师叹为观止。

    十岁,后山竹林,两个少年背靠着背。

    “国光,以后的全国大比,我们一定要一起参加。”

    小主,

    “嗯。”

    “然后,一起拿冠军!”

    “好。”

    “再然后,一起……去看看大陆之外,是不是真的有书里说的无尽海和星空彼岸?”

    “嗯,一起去。”

    十二岁,周通在一次观竹时,偶然进入了玄妙的状态,发现了自己能“看清”能量流动轨迹的能力,他称之为“心眼”。

    他兴奋地告诉诸葛国光。

    诸葛国光听完,啃了一口手中的野果,慢悠悠地说。

    “小通,你的眼睛现在太好了。”

    “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会被纷繁的细节淹没,忘了真正的路在哪里。”

    “那怎么办?”

    “简单。”

    诸葛国光指了指周通的眼睛,又点了点他的心口。

    “闭上外面的眼睛,用这里去看。”

    “找到那条最本质的线,跟着它走。”

    十四岁,家族年度演武。

    周通用一杆训练枪,以完美的防御姿态,滴水不漏地挡住了所有同龄甚至稍长族人的进攻。

    最终凭借裁判判定“防御完美,无懈可击”而获胜。

    但身为族中长老的父亲,在看完全程后,却眉头紧锁。

    “通儿,枪乃百兵之贼,亦是百兵之王,主攻伐,擅破坚。”

    “你为何……只守不攻?”

    父亲的话语里带着不解与隐隐的失望。

    刚刚获胜的周通收起枪,认真回答。

    “父亲,我觉得,能守住一切攻击,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抓住破绽反击,才是枪法的上乘境界。”

    “防守,是为了最终更好更确定的反击。”

    父亲凝视他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