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天生的观察者与审判者。

    季丛忽然额头上开始冒起冷汗来,他觉得自己被压制到地底深处,萎缩成极渺小的一个影子。

    檀玄说完了话,便匆匆往外走,看见季丛站在门口,他脸上露出一点隐晦的笑容。

    “季施主,师叔来了!”

    季丛回过神:“嗯……”

    “等的很久吗?”檀玄说。

    “确实很久。早知道我就不等你了。”

    “我很抱歉。”

    “师叔,你们要到哪里去吗?”湛光问。

    “我们去无相桥那里放灯。”檀玄说。

    “唉,真好啊。”湛光羡慕着目送他们离去,“师叔早去早回。”

    檀玄和季丛沿着山间栈道一路往东,夜间,道路上点着许多灯盏,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们往前再走百来米,就到了。这里蚊虫不多。”檀玄说。

    “我总感觉被你牵着鼻子走。”季丛有点郁闷,“你说什么,我就要莫名其妙地跟着做。”

    檀玄困惑:“有吗?”

    “下次我绝不会再这样了。”说完,季丛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不,没有下次了。”

    “季丛,我是不是让你觉得讨厌?”檀玄说,“你告诉我,我会改正。”

    “说不上讨厌,”季丛踩过地上的落叶。

    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变得莫名其妙。

    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那座石桥,桥的年头看起来很久了,遍布青苔,桥两边的山坡也高而陡,桥下漆黑一片,只听得水声潺潺。

    季丛跟着檀玄从山坡上下去,走到谷底,借着月光,才看清这里是一片浅滩,水流和缓,波光熠熠。

    他蹲下去,伸手舀了一把,凉凉的,很清爽。

    季丛回头看向檀玄:“你带灯了吗?”

    檀玄在他身边半蹲下,从挂在臂间的衣袍下,拿出两盏水灯。接着把火柴和灯递过去。

    季丛擦亮了一根火柴,眼前忽然一片明亮。

    火焰把周围的夜色驱散开来,让他发现檀玄的眼睛,原来离自己是这样近。

    那两盏水灯是宣纸糊成的,竹条搭的框架,花瓣顶端氤氲着一点红色。

    “季丛。”檀玄看着他,说,“过去,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永远也不要想起的事情。”

    檀玄没再说什么。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那我现在,该怎么才能找到你?”

    季丛很奇怪:“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你在信上说,你搬到了新的地方。我去问了季岳,他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当然不知道了。”季丛哼了一声,“你对我住哪里很好奇啊?”

    “我只想,也许能够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你。”

    “呼”的一声,火柴燃尽了,光芒熄灭。

    季丛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和星星:“檀玄,你觉得季岳怎么样?”

    “他是我的同学。”

    “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他长得很像?”

    “你和他不像。”

    季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自觉地追问:“那你觉得是他好,还是我好?”

    “季丛……”

    “只能答他,或者我。”

    “……你。”檀玄无奈道。

    季丛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伸手到檀玄面前:“再给我根火柴。”

    他们将那两盏水灯点亮了,然后托在手中,慢慢放到水里。

    隐隐约约,在灯火通明的下游,能望见那里有更密集的光点,仿佛构筑成了一道地上的星河。

    “记得你的那只胖猫吗?它倒是挺聪明的,说不定这座城里的角落都被它摸遍了。”

    季丛托腮看着那两只不停缠绕,回旋着往下流去的灯盏,说。

    “或许你跟着它,就可以找到我。”

    “那时候,我就让你做我家里的第一个客人。”

    ## 24

    暑假中的某一天。

    季丛在路口看到檀玄的时候,后者正站在红绿灯旁边,手里抱着三宝,没有方向地四处张望着。而季丛自己,则满头大汗地瞪在辆破三轮上,车上是满满当当的汽水瓶。

    老居民区的道路本就盘根错节,非机动车道更是非常狭窄,如果赶上车流量大的时候,完全进退不得。季丛后面还跟着几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子,当然不好调转方向,只能硬着头皮骑到路口。

    他伸手在檀玄面前打了个响指:“喂。”

    檀玄愣了愣,慢慢说道:“下午好,季丛。”

    “我不太好。”季丛拿衣领擦了擦汗,“你来干嘛?”

    “……我来找你。”檀玄说,“上次……我以为……你那是邀请。”

    季丛想了想,想起来了:“这么大热天的,你就专门跑一趟?”

    “嗯。三宝走到这里,就不肯再走了。”檀玄摸了摸三宝的头,“它或许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