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的床褥,她青丝零散。光洁无物的背上,仅有两根细细的带子。皎玉横陈毫无防备,仿佛他们是世上最相互信任之人。

    伤口并不深,没有见骨。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若是忽略箭上的毒不计,此伤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小伤。

    他很小心,上药的过程中一次也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她闭上眼睛,“我要赶紧睡着,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到痛。”

    他一愣,替她按好被子。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而他则一直没睡。有好几次他悄悄地用手探她的额头,受伤之人如果当夜不起高热,才能算得上是无事。

    伤虽不重,痛却是实实在在。

    墨九迷迷糊糊之中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她才被老头收养不久。任何的毒都会在身体里有反应,或腹痛如刀,或上吐下泻。

    她记得刚开始还没有适应,夜里总会痛醒。每当痛到受不住时,她会逼着自己快点睡着。只有睡着了,痛苦才会减轻。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知道老头收养自己从一开始或许就是有目的的。但是这么多年来两人相依为命,她已将老头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

    从小大到,她简直是毒和药养大的。她会对着老头撒娇卖痴 ,但一定会乖乖喝下那些东西。孤苦无依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要是没有老头收养她,她根本活不到现在。没有人会无条件帮你,除非你有利用的价值。

    那些药可真苦啊,她会在喝药时要上一颗糖或是一粒果脯。这些小小的要求,老头向来不会吝啬。

    人心都是肉长的,后来老头对她越来越好。

    有人在探她的额头,她记得很久以前老头也会在半夜里来看她。不过不是探她的额头,而是探她的鼻息。

    那时候老头肯定怕她熬不过,会在半夜里死去。

    她觉得身上忽冷忽热,好像自己在发烧。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体会过,可能是她下山三年头一回受伤,身体变得娇气了。

    有人小心地扶起她,苦涩的药丸在嘴里化开。

    “…好苦,糖…”

    没有糖,没有果脯。

    她扯着那人的衣服,“要甜甜。”

    “睡吧。”

    她向来知道审时度势,没有糖她也不会闹。感觉自己被人重新放下,趴在枕头上昏昏沉沉的。不大会儿出了一些汗,人也变得清爽许多,再次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荣直看着她的睡颜,清冷的眸中渐渐多了几许复杂的情绪。

    她嘟哝一句,头转向床里。

    一夜旧梦交错,醒来时她盯着床头恍惚半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身体刚一动,肩头传来痛感。

    屋里只有她一人,荣直不知去向。

    她单手穿衣,穿到一半的时候他进来,手里端着饭菜。

    “快过来帮我,我一只手穿不了衣服。”

    他放下饭菜,当真一言不驳地过来帮她把衣服穿好。她窃喜地想着肯定是昨天有了经验,毕竟脱都脱了,穿还有什么可难的。

    忆起昨夜,她似乎记得自己好像有点发烧,还有人给她喂药。

    “昨夜我是不是起了高热?”

    “没有。”

    “哦。”

    那就是她做梦了。

    饭菜还算过得去,有粥有花卷还有两样小菜。

    “易白,我伤的是右肩,我右手抬都抬不起来,你能不能喂我?”不等他拒绝,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给我喂个饭不可以吗?”

    他认命地舀起粥,送到她的嘴边。

    一口一口,全是粥。

    “来点菜啊,光喝粥多淡。”

    这次总算是夹了一筷子菜,她吃得心满意足。都说秀色可餐,这有人喂饭还有美色欣赏的日子真不错。如果有可能,策反他以后跟她走。

    杜氏在门外低低咳嗽一声,脸色红红的。她的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看衣着打扮应该是那位荣二老爷。

    荣直放下筷子,神情冷淡。

    “薛叔薛婶好恩爱,真叫人羡慕。”杜氏尴尬道。

    “你薛叔和我一向如此,在山南我们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墨九伸手揉着眉心,“都说故土难离,我一觉起来全身都不舒服头也疼得厉害,必是水土不服还没适应京里的环境。

    杜氏附和,“都会有一点的,我那时候也是不舒服了几天。”

    她赶紧介绍荣二,双方相互见了礼。

    如果不是夜里见过荣二老爷和韩氏偷情,墨九指不定真会被荣二的深情给打动。对方一口一个堂嫂叫得亲热,提起薛氏时满是怀念和追忆,眼中还饱含泪光。

    他人到中年,很是有几分中年美大叔的味道。

    “自从华娘病去后,我一日都没有忘记她。我曾经发过誓,除了华娘我不会娶别的女子,我的妻子只有华娘一人。这么多年了,我也是这么做的。”

    “荣二爷,你这话我听得不太舒服。你是没有娶正妻,可是你院子里那些姨娘又不是摆设。这些年你左拥右抱,难为你还记得我那可怜的妹妹。”

    荣二表情微变,眼神阴鸷起来。

    “堂婶,男人纳妾天经地义。便是华娘在世时,也不止一次贤惠大度地替我张罗妾室。然而我心中只有华娘,那些女子哪里能和华娘相提并论。”

    还真是深情,深情到可以睡别的女人,可以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说什么把薛氏放在心上,真够恶心人的。

    墨九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我真替我家华儿不值,想当年她远嫁京中十里红妆,我家叔婶几乎是集全家之财给她备下那一份丰厚的嫁妆。原指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宿,不被夫家看轻。这些年她用自己的嫁妆养着你们二房,荣二爷倒是心安理得。”

    荣二修行不够,被她这句话堵得是脸色铁青,差点就要拂袖离去。杜氏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墨九说话直,让荣二别往心里去。

    墨九心里呵呵,对渣男她向来没有同情心,不怼死他虐死他都是轻的。

    “我敬你是华娘的堂嫂,我不与你计较。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妻之间不分彼此,我们的事外人哪里知道。”

    “那荣二爷你自己说说,这些年你都任了什么职做了什么营生,哪里来的进项养着二房满院子的姨娘和下人?”

    “侯府的事,你一个外人哪里知道。你小地方来的,自然不知道侯府中人,无论主子还是下人都由公中分发月例。”

    墨九眼神微亮,朝荣直一挑眉。

    她功课做得足,早已摸清侯府的内情。

    “既然荣二爷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来掰扯一二。“你们二房是庶出,主子月例二十两白银,姨娘有子女的十两白银,余下五两银子一月。请问荣二爷,区区二十两白银,还不够你和朋友在酒楼小酌一回的,敢问你是如何省吃俭用隔三岔五出去喝酒的?”

    荣二老爷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五彩纷呈好不滑稽,“你…你懂什么?我们侯府底蕴深厚,岂是你等庶民知道的。”

    墨九挑眉,“原来如此,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确实见识浅,不知道你们侯府的富贵。听堂妹夫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说明你们侯府没有用华娘的嫁妆,我们能完完整整地把那些东西带回去。”

    杜氏心头大急,她是知道的。二婶在时就没少贴补二房,去世的这三年间二叔比以前还要出手阔绰,二婶的嫁妆八成空了。

    荣二胀红着一张脸,这么看哪里还是什么美大叔,分明是一个油腻可笑的中年庸俗男。

    女子的嫁妆一般都是留给子女,薛氏没有儿女,按理来说娘家人完全可以把嫁妆拿回去。但薛家远在山南,又是商贾之家,许是惧怕侯府的势力并没有一人出头来要嫁妆。

    他脸色几变,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道:“正好堂哥和堂嫂来了,就请你们替我做个见证。我不能让华娘九泉之下孤苦伶仃,更不能让她坟前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我决定将我的第一个孩子记在她的名下,这样等我以后不在了,还有人在她的忌日给她烧纸磕头。”

    墨九一拍大腿,道:“二老爷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荣二心下一喜,暗道这一招果然管用。

    就看到墨九又是一个拍掌,“我们夫妻二人此次进京,正是为这事来的。我们族人商量过了,华娘膝下无子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我们准备把她的嫁妆拿回去,在族里办个族学,以后族中所有的子弟都会记得她的功德。我们还准备给她立一块功德牌坊,让薛氏族人世世代代都贡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