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叶孤城,”宫九继续说道,“他恐怕也不好受。”

    其实不需要宫九说,也能看出来了。

    南王府的船此时成为了视觉中心,仓促之间他们就算是想要开船离开,也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何况逃跑也就等同于将金九龄所说的事情盖章定论了。

    南王世子光着脚站在那里,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金九龄的话还是因为甲板的温度,他感觉到一股从脚底传到天灵盖的凉意。

    为什么金九龄会知道他们夜袭无名岛或许不难解释,可为什么他会知道他的长相?

    他觉得那些人看过来的质疑的目光都被放大了里面蕴含的意味,就好像在试图扒下他的面皮一般。

    叶孤城便是在此时走上来的。

    时年隔得有些远,只能感觉到这容姿不凡,面色莹润如玉的青年,此时的脸色要远比此前任何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要苍白,但他依然风骨傲立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便像是一把铿然出鞘的长剑。

    可惜一把剑打不过那么多把剑。

    江湖人讲武德的一对一对战在这个可能能向朝廷邀功的场合下,显然不适用。

    不过也正如花满楼此前跟时年说的,如果要问叶孤城算不算陆小凤的朋友,他会说算得上的。所以这本就身负重伤的剑客并没有像南王世子一样,被人一窝蜂地包围了上来。

    陆小凤的身影在空中一跃而过,灵犀一指已经夹住了叶孤城的飞虹剑剑锋。

    另一只手点在了他的穴道上,以防他在此时做出什么不太明智的举动。

    这也算是陆小凤对朋友的保护。

    时年和宫九走过来的时候,南王世子已经是一副灰头土脸被捆成了个粽子的样子,他脸上的易容也已经被揭了下来。

    确实不像是他之前那看起来很路人甲的样子,说不定还真如金九龄所说是与当今天子长了一样的脸。

    一个皮相不错的年轻人总归是会让人有些印象分的,奈何这位心高气傲的南王世子满口不是“放肆”就是“尔敢”,大家都是清晨好梦被吵醒起来的,本就烦躁的很,还被他把火给点起来了,更是没有了对他留手的意思。

    而等到船上的人都被制住,从船舱里扛出了一箱箱罕见的财宝,甚至还有些上面还有个贡品标志的时候,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就更是古怪。

    金九龄所说的话得到了验证。

    “看什么看!这什么无名岛胆敢收拢贡船上的珍宝,独占一方,本世子不过是代替朝廷行事而已,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南王世子绷着个脸还在竭力反抗。

    “到底是乱臣贼子还是替朝廷抓住了逆党,等到官府的人到了自有定论。”宫九打断了他的话。

    南王世子看到这位堂兄,脸色不由一白。

    倘若有另一位皇室子弟支持,自己恐怕还有希望脱身,可此时他已经没有了收买对方瓜分战利品的可能,所以宫九这位太平王世子,只要他亮明身份,便能让这些先选择相信金九龄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何况,纵然只是抓错了人,这不是还有那位金大捕头在吗?”时年也插了句话,“若没有切实的证据,攀咬皇室宗亲可是死罪,金九龄加入六扇门三十余年,这种事情他比谁都要谨慎。”

    “此地往复临岸官府也不过是几日功夫,南王世子也不必多想,虽然被捆着,但好酒好菜诸位想必也不敢怠慢,等能主事的人来了自有定论。”

    南王世子紧咬着牙关,他实在想不通金九龄为什么正卡着这个时间出来,还一口气全抖了个明白。

    他本打算在起床后派去知会父亲的人还没离开已经被这群江湖莽夫给连带着抓了,现在他被隔绝了求援的路子,只能等到官府的人来了给个痛快。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不仅是浙直总督,还来了位巡按御史。

    事涉青衣楼和隐形人组织这两个天下恐怕各占一半的杀手组织,以及南王府世子之事,就算是来再大的官似乎也不太奇怪,不过代天子巡视的巡按御史正巧也在这一带,接到消息后一起赶来,还是让人觉得,这或许就是天道昭彰的结果。

    霍休和南王世子一行被提到了总督和巡按的面前,时年便懒得继续掺和此事了。

    别人急于知道一个结果,将那临时搭建的审讯地方围得水泄不通,她却悠闲地提上了个钓桶,在海边找了个地方坐下钓鱼。

    鱼是没钓上,倒先来了个打搅她清静的人。

    那是个年岁应当在二十出头的青年,说“应当”是因为他戴着一张□□。

    时年忍不住犯嘀咕这年头是不是不带个面具都不好意思出门办事。

    不过她得承认,他的面具做得要比南王世子的那张面具精妙得多,起码在乍看到他的时候并不会想到他顶着的不是自己的脸。

    那张假脸也是个斯文贵气的模样,或许与他的骨相本身有些相似,这才让二者的违和感少了不少。

    “你是跟着总督和巡按来的。”时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钓竿上,虽然一点儿钓得上来鱼的迹象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确定?”那青年问道。

    “因为在这海上集市的都知道,有些人可以搭讪,有些人不可以,尤其是当这个人能一掌把人劈下水毁尸灭迹不露痕迹的时候。”

    她明明说的是个凶话,这青年却突然笑了出来,干脆在她旁边也随性地坐了下来。他看起来没练什么武功,顶多就是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法子。

    他听出来她话中的意思了,她是个不好惹的人,所以最好别来烦她。

    “看来你是个高手。”他笑着说道。

    “可惜不是钓鱼的高手。”

    时年这副抗拒他跟她搭话的样子并没有让这青年有丝毫的不快和气馁,他继续开口道,“那既然你是个高手,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反正一时半刻她这鱼也钓不上来,时年想了想便说道,“你问吧。”

    “我听闻心邪之人胸中不可藏剑,因为剑直,剑刚,剑出不折,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又朝着他看了一眼,这一眼她看出了点端倪来。

    他虽然坐姿有些懒散,脊背却挺得出奇得直,他手上戴着的扳指看起来朴素,但恐怕是出自大师工,造价绝不可能低,而他的手放在膝上,自有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气度与教养。

    她大概知道此人是谁了,他问的也不是剑,而是在问人。

    问的是一个久负盛名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