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是逃命回来的。

    人人都知道此番恶人谷中的十大恶人是倾巢而出, 却总有人选择性眼瞎,非要觉得李大嘴也还在跟着他们一起行动。

    他们几个的仇家还好说, 大多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懒得跟他们计较了, 或者是畏惧他们几人凑在一处所带来的威慑, 可李大嘴的仇人不一样。

    他在没进入恶人谷之前, 曾经是三湘盟主铁无双的乘龙快婿, 因为将他的女儿杀害潜逃进入恶人谷。

    如今一有消息, 自然是三湘侠士争相而出, 正为在铁无双面前图个前途。

    阴九幽的长处在轻功不在打斗, 更何况他本就是负伤未愈,还遇上了些不讲江湖道义群殴的后生,得亏他跑得快,才没将自己的命折在那里。

    他眯着眼睛看向易容成了个老太太的屠娇娇,忍不住问道, “你不会给我的易容没尽心弄吧?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阴老九你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 ”屠娇娇回道,“你自己的轻功太有辨识度怎么能怪我?”

    “……你!你有本事便不要差遣我去做那跑腿散播的勾当。”阴九幽眉头一皱, 这些天的憋屈他非得找个机会发泄出来。

    “行了, 都别吵了。”杜杀黑着脸左右看了看这两个精力没处花的家伙, “你们有这吵架的功夫还不如安静下来想想怎么让那张画像合理地流传出去,还得按她的要求能让人多复制几份出去。”

    哈哈儿觉得自己的笑脸已经在维持不住的边缘了,他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到个好办法。

    他长叹了一声,“我现在就希望,留在谷里的小鱼儿能把这些年来在我们这里学到的东西学以致用,让那个可怕的家伙也吃吃亏。”

    可惜江鱼不仅没能成功让时年吃亏,反而跟在她后面当起了跟班。

    十三四岁的少年原本就是正慕强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种以一己之力赶走了谷中老大,自己在白天出行也能营造出个个闭门不出效果的本事,要比他那种成天捉弄人整得别人人仰马翻的花招更有成就感一点。

    他本就从万春流那里听说了不少燕南天的传闻,自觉假若自己如移花宫邀月所言,正是燕南天的义弟江枫的儿子,既然已经学了他父亲的英俊潇洒,便也该学学燕伯伯的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才对。

    就是……

    小鱼儿纠结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对万春流的医术格外感兴趣的少女。

    她冷着个脸,跟万春流直接探讨起了那本被她收缴去的医书上的问题。

    更是打着反正现在燕南天的伤势没什么起色,不如给她当当实验品的旗号,对着燕南天这个绝佳案例学起了万春流的医术。

    诡异的是,按照她走后万春流的说法就是,燕伯伯的伤势居然真的在好转。

    “这不是医术与药物的力量所能达成的效果。”万春流给燕南天又把了把脉后说道。

    “我怀疑杜老大那群人说担心这常春岛门下修炼的也是嫁衣神功,与燕南天有些关系不无道理,这位虽然没透露过自己的内功,但恐怕和她那位双生姐妹一样也是嫁衣神功,也正是这种同源的内劲,可以让你的燕伯伯好转起来。”

    “您的意思是,燕伯伯有机会重新醒来?”小鱼儿脸露惊喜之色。

    “不确定,因为……”万春流有些怀疑是自己想错了,“我有种感觉,她在拿你燕伯伯做一个试验,可惜她确实每天在让燕大侠出现一点好转的迹象,谁也说不出她一点问题。”

    时年确实在拿燕南天做试验。

    纵然对方是第一神剑,更是个在十大恶人中的几位离开恶人谷后,在小鱼儿口中毫不避讳谈及的大英雄,但她本来就是此地的过客,拿个本来就快没命的家伙做做试验怎么了。

    大家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镜子看着她阖上房门之后便将两套经脉图往复对比,脸上的神情有些严肃,有些担心地问道【是你的功法出现问题了吗?】

    时年摇了摇头,“功法上并无太大的问题,我只是在奇怪一个问题,纵然燕南天可以此前以嫁衣神功的煎熬版本修炼下去,为何师祖的夫人在天师檀的辅助下煎熬到了面目焦黄,形如骷髅,四肢萎缩的地步,而燕南天却依然可以如万春流和小鱼儿所说做到手中一把凡铁也能做到削铁如泥的地步。”

    “你看他如今的状态已经是重伤之下无法进食,被药物吊着续命的状态,可他的骨骼和残存的六条大经络,分明在被人折磨至此之前,都还是正常运作的状态。”

    “我以万春流的观血之法,寻踪到了他体内游走的那一丝气劲,助长之后记录下来了他这内功的运转轨迹,发现与原版的略微有些差异。”

    【那到底是谁错了?】镜子忙不迭地问道。

    “谁都没错!”时年笃定地回答道。

    “燕南天改变的那一点正是因为他想尝试在嫁衣神功不需废功重修的情况下,他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他给这套功法制造了一个将积蓄起来的能量引爆疏导的一个点,让血肉之中贮藏的能量定时地排解出来,不至于形成吞噬筋骨的一种祸害。”

    “如果是如我这般修炼本没有这个必要,所以说谁的都对。”

    “但他给我提供了一点灵感,这种运转方式或许正适合用在功法的临界突破上。”

    时年看向了窗外。

    这在玉龙哈什河上游的昆仑山脉终年积雪,那群恶人被赶出山谷的那天只是下的细雪,如今却下起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燕南天的那套嫁衣神功的运转方式和她打从决定修炼嫁衣神功开始便默诵在心的内功心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一点微妙的灵光让她突然把镜子往怀中一揣,飞身从房中掠了出去。

    外面的天寒地冻对她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一道金影在此时寂静无声的恶人谷中闪过,如一片轻云直上山岭。

    旁人踩来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她却踏雪而行没有留下半个足印。

    风雪之间天地渺茫,她朝着隐现在云中的峰峦而去,脑海中闪过江上清风明月,慨然而歌的畅快,便也哼起了点自得其乐的调子。

    她看到云中正有苍鹰振翅拍落积雪,便扬袖挡了挡越发搅乱视线的自然天象,又想到了曾经说过的想看看人力在天地之极之间的应对与收获。

    镜子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两只手来固定住自己的身形,他朝着周围望去,她这一时兴起的攀登走的是一道险峻至极而又无人敢试的道路。

    偏偏她哼着的调子越发短促激昂,她的脚步也越发像是逐风疾电而去。

    两边都是隐匿在夜色之中,加重了那种深渊之感的山谷,只有她脚下的那一条雪色蜿蜒直通云山。

    镜子一点也不敢出声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