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或许还有一种方式能发觉出这种指路的倾向。

    越是顺着这个方向走,时年也便越能感觉出这布置者的避世退隐之心。

    尤其是当她抵达这飞鸟园后的小花园,能从这个角度看到通往园后折曲而下的山崖的时候,这松风古径的布局,若说不是这设计者内心的真实写照,实在说不过去。

    时年顺着这条古道往下走,并未走出多远,便已经看到了在前方的崖边台地上,正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于丛林掩映间立着一座小楼。

    这种临崖而居的人,要么便是如苏梦枕在小寒山上的练刀之地一般,有着居安思危的情怀在,要么便是如她这一路走来所见所感,住在此地的人心中怀着一种远离人烟,只愿得一点清净的情绪。

    等到她走到小楼跟前,看到这座二层楼阁的名字竟然是“安乐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对方的故布迷阵骗得过祝玉妍,却骗不过她这个在杂学上也经营颇深的人。

    在她踩上了楼前的地面,听到一声若非有她的内功造诣,绝无可能听到的机关开启之声,而后便是屋中人被惊醒的声音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越发笃定。

    不过对于躲在此地的鲁妙子而言,她可能并非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甚至说是恶客也不为过。

    时年看着在这“安乐窝”小楼之下写着“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的对联,听到楼上的动静从刚发觉有人触动机关一瞬的慌乱,转为了现下的安定,这才朗声开口道:“夜来赏景不请自来,还请前辈见谅。”

    这楼中紧跟着便传来了个苍老却柔和的声音,“贵客临门,若因为夜间白日区别便将阁下拒之门外,反倒是我的不是了。请客人进屋说话,老头子不便行动,就不下来接待了。”

    得到了主人家的许可,时年这才推门走进了屋内。

    如果说在飞鸟园中为了与商秀珣的气质更加贴合,这位鲁妙子先生在设计的时候其实只是藏了三分自身志趣在内。

    那么在这安乐窝小楼中,便是明明白白地将他的心境真实写照在楼中窗扇所对的景象,家具的样式,以及这一方山石与小楼的结合形式里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而在这一派隐士高人的浑然无华布局中,她只简单一瞥便看见了几样看起来制造尤其有意思的东西。

    而按照鲁妙子邀请她上楼之言的提醒下,她顺着楼梯往上走,在正好能够看到一楼的高柜之上放置的东西的视角下,她还看到了几张已经制作好的人皮面具。

    这位鲁妙子先生不愧是对各方杂学都有涉猎之人。

    别人是先声夺人,他却是以自己的手艺先让人无法不对他这天下第一名匠有了个认知。

    所以等真正见到他的时候,这峨冠博带,广袖轻袍的老人,生了副再如何神奇的面貌,时年也只会觉得奇人便该如此了。

    这张朴拙古怪的面容上,眉毛一直延伸到鬓角耳梁,深沉的鹰目看似与他这避世的姿态有些不大相符,却又因为深深驻扎在他眼角眉梢的疲惫伤感的神情而让时年意识到,她确实没有找错人。

    身为天下第一名匠,这位鲁妙子先生显然也有几分属于自己的傲气。

    虽然是被人这么直接闯入了自己的领地之中,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更在唇边和眼尾的皱纹中显出一种千帆过尽的傲然之态。

    当然她觉得这长相和他的身份吻合是一回事,她觉得这家伙长得不大像是能如石之轩暗示地所说与商秀珣的身世有关。

    毕竟商秀珣生了张能与婠婠平分秋色,只是在气质上迥异的美人模样,而眼前这位,比起容貌,还是气质要更出彩一些。

    时年更是有些怀疑自己被石之轩所说的那句鲁妙子当年曾经是祝玉妍的追求者给误导了。

    她反正是没能从鲁妙子的脸上看出分毫与自己相似的地方,显然她看商秀珣亲切无非是场主本人的人格魅力而已。

    即便时年也与鲁妙子一般在杂学上颇有天赋,更是看起来还对易容方面的东西也很有点共同话题可说,但对方被祝玉妍迫入这样的局面之下,还能有闲情逸致在此地布园设景,而非是从武道精进上找到化解他体内伤势的法门,倘若易位处之,她是绝无可能这么做的。

    不错,在她见到鲁妙子的第一面便已经看出,对方的伤势已然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都还是个未知数。

    而将他体内的生机斩断的,正是祝玉妍的天魔功。

    既然如此,倘若镜子所说的不差,祝玉妍的目的是给自己培养出一个比东溟夫人更有天赋的继承人,便不会选择自己的手下败将。

    时年先前还有过的猜测已经尽数收了回去。

    所以她已经可以完全将鲁妙子当做一个寻常的老者来看待。

    他只是对时年先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小楼前感到了惊诧,现在也已经恢复了寻常,在他面前摆放着的酒杯酒壶也显而易见的是一副待客的做派。

    “此酒名为六果液,不知道贵客可尝的出来,到底是哪六种果子。”鲁妙子对着自己对面的座位,比划了个请时年坐下的手势。

    在点着的烛火之中,时年相貌中肖似故人的那点特征,让这位老人形状奇异的眉毛皱了皱。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太过于草木皆兵了,对面身着男装的姑娘摆明了不是阴癸派的作风,更与他绝不可能忘记的天魔功气息全然有别。

    人有相似而已。

    何况他虽身在此地,却对这飞马牧场中发生的事情自有自己知道消息的渠道,来客手握宋家嫡系腰牌,自然是宋阀之人,更无可能与祝玉妍扯上什么关系。

    她这一扮上男装,还真有几分当年天刀宋缺的风采。

    时年端起了鲁妙子递过来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味甘醇清爽,更难得的是与这小楼外吹来的秋风形成了一种格外微妙的呼应,像是中和掉了几分秋意里的苦涩。

    “石榴,葡萄,山楂,”时年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另外的三样,我不大确定其中一种是梅子还是青梅,还有一味有柑橘之回甘却不知道品类,最后一种,应当是从南边运来的菠萝。难得先生将各色果味混合却没让它们彼此之间滋味相冲,反而相得益彰地在酒中保留了果子本身的清香。”

    “你猜的不错,剩下的三种乃是青梅、桔子和菠萝。”

    听到有人对他的果酒辨明品类,更是不吝赞赏,在鲁妙子那张看起来略有几分古板之态的脸上,一种颇为孩子气的得意取代了那种异常鲜明的忧郁气质。

    他托着手中的酒杯继续说道,“这东西可不只是尝着好喝而已,若非是有这东西三年又三年地窖藏,取出来后供我饮用,我恐怕早已经活不到今日了,在此的三十年间,正多亏这东西吊住了我的性命。”

    时年若有所思地问道,“前辈三十年前便已经住在此地了吗?”

    鲁妙子不疑有他地回答道:“三十年前,那妖妇的天魔功为魔门之冠,将我重伤,当年我本想找宁道奇替我出头,可惜他当年去了海外,来不及回来支援。”

    算起来宁道奇还要称呼鲁妙子一声鲁先生,倘若收到鲁妙子的求援自然会来相帮。

    时年越发确定鲁妙子并非是自己猜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