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苏靖林问:“直接去广场吗?我开车送你。”

    新年这天,苏老爷子特意给家里的司机放了假,陆惟名想了想说:“不用了,您陪着姥爷吧,我打车去。”

    苏靖林还想坚持,苏老爷子说:“没事,让他去吧,再过两月就十八的大小伙子了,半夜自己出个门不算事。”

    陆惟名忍不住向老爷子竖起大拇指,由衷道:“还是您最通透!”

    出了家门,陆惟名步行了一段路程,走到别墅区外的主干路上打车,新年时分,今晚出来跨年的民众不少,所以跑夜车的出租车也很多,打车并不困难,不到五分钟,他就招手拦下一辆。

    上了车,司机师傅问去哪,陆惟名报了“stone”酒吧的位置。

    从北郊到市中心,打车也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下了车,陆惟名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应该还来得及。

    他站在酒吧侧门,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给沙鸥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过了两分钟,他又打了第二遍,直到手机自动挂断前,沙鸥才接了电话。

    “喂?”

    清澈干净的嗓音混淆在巨大而杂乱的音浪背影中,却准确的击中了陆惟名心里的那一个点。

    他们之间其实很少打电话,发信息倒是很多,不过也是陆惟名单方面发送,沙鸥只负责接受的单向循环,陆惟名顿了一下,才说:“哦,是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的跨年活动,你来不来了?”

    “不了。”沙鸥回答说:“今晚店里的客人太多,几乎爆满,我走不开。”

    “......哦,那行,那我,我自己去了。”

    电话那端,沙鸥心念微动,追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我......”陆惟名犹豫了一下,握着听筒走到离酒吧后门远一点的位置上,才说:“我刚从家里出来,现在打车去中央广场。”

    “哦。”

    听他这么说,沙鸥稍稍放下心来,刚才有一晃神的功夫,他似乎听见电话里传来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隐约的、类似于自己周遭这般同样的电子音浪声。

    “那你玩得开心点。”

    “好,你回家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陆惟名在路灯投下的灯影里站了一会儿,在凛冽的寒风中深深呼出一口白气,才抬脚去商业街边上重新打车。

    刚好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客人下车后,他顺势钻进了车后排。

    “师傅,麻烦去中央广场。”

    ......

    酒吧中,筹光交错,人影缭乱。

    洪哥脱了大衣,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看沙鸥正领着几位已经喝高了的客人在吧台结账。

    服务生将这波客人送出门后,洪哥走上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哎,刚才看见我大侄子了,来找你的?”

    沙鸥翻看账单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清:“谁?”

    “啧,就你那朋友啊......哎不对,其实是同学吧?”

    沙鸥放下账单,一瞬间无数个猜想快速在脑中略过,他抿了下唇角,下颌线无意识地绷紧:“在哪看见他的?”

    洪哥说:“就商业街边上,招手拦出租呢,刚好我下车他上车,看样子好像挺急的,走个对脸都没认出我来。”

    是陆惟名。

    那他刚才说从家里出来——骗子。

    沙鸥深吸一口气,将领带结扯开,说:“洪哥,我请个假,今天晚上早走一会儿。”

    “不是吧?”洪哥看了一眼坐无缺席的大厅,又指了指二楼包厢的位置,“今儿这么多人,店里忙,你这就要给我撂挑子了?”

    沙鸥将领带拽下来,绕在手上,说:“要不你算我旷工,今天的提成我也可以全交柜上。”

    “......”洪哥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半晌一笑,没脾气地冲他挥挥手,“不就请个假么,这么苦大仇深的干啥,你哥不缺你那点钱,快走快走!”

    沙鸥略一点头,疾步往更衣室走了过去。

    换下了工作制服,沙鸥步履匆匆地出了酒吧大门,出门前特意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五。

    走到街边拦下出租车,直奔中央广场的方向。

    深蓝色的出租车携着万家灯火融入城市深处,沙鸥偏头靠上车窗,绚烂旖旎的灯影在他眼底滑过,他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

    心里有个声音总在重复告诫着:你要想清楚,退后一步可能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若不由自主地向前——

    可能是天宽地广,亦或是万丈深渊。

    他向来克己自制,始终将两个人的关系维系在一个不至于冷淡却也不会过分亲近的维度上,但时间一久,他才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每感觉陆惟名不动声色却又小心谨慎地靠近时,心里其实都是软的。

    更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似乎逐渐被对方吸引着,一步步,踏入自己早就划定好的禁区范围内。

    玻璃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亮眼的流光,沙鸥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在心底说,去他妈的,不管了。

    不管了。

    出租车在中央广场的临时停靠区停稳,沙鸥付了车费后,跳下车疾步往广场上跑去。

    今晚要燃放的烟花全部摆放在指定区域,周围有警戒线拦护,不允许民众靠近。

    沙鸥目光在四周逡巡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广场后面的那个瞭望观景台上。

    十一点五十,沙鸥拔腿向观景台跑去。

    观景台有十多米高,数百个台阶,一直通向最顶端的瞭望平台,在那里,可以俯瞰丰玉市的夜色阑珊,星落如雨。

    在观景台下方的小花园里,沙鸥看见了几个同学,大家猛地一见来人,皆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沙鸥你怎么、不是说不来吗!”

    时间有限,沙鸥来不及多说,摆了摆手,焦急问道:“陆惟名呢?”

    体委李炎指了指最上方的瞭望台:“陆哥好像在上面。”

    沙鸥点了下头,三步并作一步地跑上长阶。

    瞭望台上视野开阔,三面都用半腰高的铁栏栅围起,以防游人失足坠落。

    四周没有阻隔物,寒冬的夜风呼啸席卷,连身上最后一点温度都带走。

    沙鸥跑上平台,深深地喘了口气,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凭栏而立的高大身影。

    更深露重,寒风料峭,沙鸥却在视线定格的那一刹那,心里骤然腾起暖意。

    十一点五十五分。

    他放缓了脚步,轻轻走过去。

    在与那人相隔不到一米的距离上停下,然后轻轻唤了一声。

    “喂。”

    陆惟名转身,忽而定住。

    他身后是一片灯海汪洋翻涌而逝,头顶是漫天星辰妁妁其华,沙鸥却在这璀璨缭乱的光华之中,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情绪。

    那是少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惊疑、错愕,和狂喜。

    “你怎么来了,不、不是说很忙”

    “嗯。”沙鸥走过去,和他并肩而立,说:“想了想,我好像什么时候都挺忙的,忙着学习忙着赚钱,但是这样的跨年烟火,错过了,来年就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见了,所以不来有点遗憾。”

    也不想让你遗憾。

    陆惟名还想说什么,沙鸥却忽然打断了他。

    他抬起手,遥遥向夜空一指——“看。”

    砰!

    零点整,一道银亮的光芒似流星般划破寂静的长空,而后,一朵巨型烟花倏然绽开,烟花消逝后,零星的光点乍现,似是天公广袖轻挥,在丝绒般的夜幕里,洒下了一把明亮闪烁的星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是此时经年的第一束烟花。

    他们站在新旧时间节点上,共同见证这一瞬间的璀璨芳华。

    陆惟名偏头去看身边的人。

    沙鸥长身玉立,身形清瘦却挺拔,可能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向来清冷疏离的眼底,此时正噙着一点笑意。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接连盛放,陆惟名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沙鸥没听清:“什么?”

    陆惟名就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什么时候,过十八岁生日?”

    “明年夏天,七月份,怎么了?”

    “没什么。”陆惟名看着他在烟火下半明半昧的一张脸,说:“到时候送你生日礼物。”

    沙鸥停两秒,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