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让爷见笑了。”他抽了抽鼻子道,“奴才世代居住在滦城,打得一手好算盘,娶了个貌美的妻子,育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在周郡长上任后,霸占了小民的妻子,若是不从,便以孩子的性命相加威胁。”

    “不过短短半载,小民的妻子抑郁而终。天高皇帝远,可是小民相信恶有恶报,便忍辱负重在其府上蛰伏了一年的功夫,笔笔账务属实,小民以项上人头作保!”

    顾怀愚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氤氲的怒火烧上了心头。

    这不是他要的盛世!

    也不是他要的太平年!

    他攥紧了拳头,额间青筋四起:“朕定为你做主!”

    如是这般笼罩在陈家阴影下的黎民百姓,又哪里知道他做皇帝的苦累,可这一切都被人蒙蔽起来,成了刺伤顾怀愚的利剑。

    做昏君容易,做明君难!

    “朕再问你,盛州的郡长胡安,如何?”

    不能因为洪灾的发生,便将胡安锤进了土里,若是层层瞒报,苦的还不是地方父母官和当地的百姓!

    “奴才曾听周郡长宿醉后说起,盛州的胡安郡长为人耿直,不知变通,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惩罚。”

    叫什么周侠,他怎么配得上侠义二字。要他来看,干脆叫周狗屁算了!

    账房说着便将头垂了下去,他的话里夹带着个人的感情,是真是假难以保证,但是姓周的,必然是命不久矣!

    ☆、解心结

    账房先生悄声离开,顾怀愚重重靠在椅子上。

    蒋悠踏着莲步上楼,刚好看到这一幕,她身形微动,艰涩道:“人生苦短,可不要老是皱着眉头。”

    顾怀愚抬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低落的情绪显而易见。

    非他无能,或是昏庸,当圣上的耳朵被捂住,眼睛被蒙蔽,又有谁知道他此时的感受?

    天下是他的,可又不是完全受制于他。

    他能颓靡的时间也不多,必须要马上打起精神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倘若直接对上周侠的滦城护卫军,他们四个人怕是输了个彻底。

    若等銮驾回京之后再处理,灾民只有个死无对证的下场,届时黄花菜怕是都凉透了。

    人证随时有可能倒戈,他们必须得找到账本,才能将姓周的背后之人,一连串都拉下马,还需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单想到这点,顾怀愚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愤怒到了极点,他想灌下一杯凉茶消消火,却猛地被蒋悠拦住:“又不是你的错,何苦折磨自己。”

    对上那双真挚澄澈的眼眸,他才算是清醒过来,昔日战场杀伐果决的战.神何时这般软弱无力,不过是区区一个郡长,定要他悔不该过此生!

    了解了大概形势之后,蒋悠眼睛亮了起来:“若是账本有具体位置,白芍和孟姜女找得也更容易。”

    “你这般放心她二人?”

    “老爷又不是不知道,玉成先生手里有多少有趣的小东西,怎么可能让白芍空手而来?”她眉梢一挑,颇有喜感。

    若非信得过先生的迷药、致幻药,她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虽说不是她本人亲自下场,可一个白芍,一个孟姜女,也都是她亲手送入虎口的羊,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她怕是要后悔半生。

    “这头便让王栋同她们里应外合,咱们去盛州看看。”

    说罢对上顾怀愚疑惑的眼神,她又解释道:“救人理应比抓人要更重要。”

    宝马良驹一匹,高昂着骄傲的头颅,枣红色的鬃毛披散着,像极了追风闪电。

    奈何蒋悠欠了欠身子,呆萌地说:“我不会骑马。”

    顾怀愚失笑,一时说起了风凉话:“哟,还有你不会的呢!”

    蒋悠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不会骑马怎么了,还不让人有进步的空间了?!

    这人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她哼唧两声,被扶上骏马,顾怀愚威风凛凛地上马,两手侧过她的腰肢,拉着缰绳。

    城门处依然是熙来攘往,一位妇人孤身一人,奋力同城门守卫求情,她想要进城去,奈何戒备森严,不许她这样的灾民进入滦城地界。

    若不是实在无法,她也不会选择跪地求情。

    “上一边儿去,别在这里捣乱!”

    “灾民都在城外,又不是只有你想进城,你瞧瞧哪个进得来?”

    “孟家、姜家隔三差五就去施粥,怎么就你贪得无厌!”

    守城的士兵一个比一个凶,那妇人将怀中的孩子包裹得更加严实:“孩儿生病了,各位官爷能否让我们进城看个大夫,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稍微年轻的士兵于心不忍,想帮扶却又不能,满脸无奈道:“不是我们不通融,放了你一个进去,便是我们失职,城外都是灾民,真的不能放。”

    旁边年长的士兵见他心软,随即脚步向前挪了挪:“回去吧,再挺几天,别在这儿捣乱。”

    妇人提脚想冲过重重阻碍,奈何衣裳领子直接被士兵抓住:“好言相劝没有用,她们这种人就不应该心软。”

    妇人稳稳地抱着孩子,眼泪浸满眼眶,谁看了不得说一声可怜。

    蒋悠悄悄同顾怀愚说上两句,旋即驱马至妇人跟前,两个馒头,一副管风寒的药丸塞进她怀里,轻声一句“收好”,赶紧策马扬鞭,飞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孟、姜二家一日施粥一次,也不过是缓解了燃眉之急。眼看着灾民越聚越多,原本就不太管饱的粥根本无法缓解他们的饥饿,更何况米是肉眼可见的减少。

    一如这个带孩子的妇人,若是有别的办法,她也不至于冲撞士兵,一心想进了滦城里头。

    马蹄飞驰,妇人眼里满是惊讶,片刻之间将馒头塞进嘴里,一口能咬下半个来,差点被噎到。有其他灾民眼热她的吃食,那个年轻的士兵横了横腰间的挎刀,隐隐为妇人留出一个安全区域来。

    他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马似流星人似箭,蒋悠只觉得一颠一颠的,似要把人颠散架了,并没有顾怀愚所说的身轻如叶,飘飘欲仙之感,果然她不是块骑马的料。

    方才的施舍,带着危险性,可她还是这般做了。

    母爱无疑是最让人动容的,她也想通过此解了顾怀愚的心结。

    “老爷,你怪我么?”

    蒋悠侧脸,鼻尖距离顾怀愚的下巴不过一毫米的距离,若是骏马再跑快一点,分分钟便能一亲芳泽。

    顾怀愚余光瞧了她一眼,面露诧异,他不懂她为何这么问,以为她是在后怕,赶紧安抚道:“你做什么,朕都给你兜着底儿。”

    直男有时候很可爱,也有时候很贴心。

    他总是会误解你的意思,却能给人另外一种答复,那是走进心底的答案。

    “我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有你在。

    蒋悠百灵鸟一样的声音响起,莫名便能拨清前方的阴暗,穿透了茫茫黑烟,指引出清晰的方向,可她还有话没说完。

    “妾被那妇人的勇气所打动,老爷知道谁是世上最勇敢的人么?”

    顾怀愚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说下去。

    “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是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痛苦,只有母亲可以忍耐;为了保护孩子不受苦楚,母亲也可以牺牲自己的安危。”

    “那个妇人她是害怕的,她怵于士兵的身份,可她还是独自冲了上去,这样的勇敢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所以你给她馒头和药,不是可怜她?”

    顾怀愚瞥她一眼,他并不知道蒋悠是为了什么,灾民都值得可怜,他不知道那妇人同其他的灾民有什么区别。

    “我想,一个母亲最大的期望便是孩子能健康成长。”蒋悠避之不谈,直点主题。

    或许连顾怀愚自己都不知道,太后死的那一晚,他说了梦话。

    梦里见到了他的亲生母亲,他亦想开口问一问,她后不后悔嫁阿父,生了他。

    如果时光能重来,她应该是不愿意的,被男人抛弃,被娘家利用,被嫡妹陷害......

    这样悲惨的一生,她怎么还愿意重来呢?

    而蒋悠想告诉他的则是,如果能重来,他的母亲会更勇敢地保护他。这,是母爱的力量。

    她凑近看他的脸,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如寒星般闪耀,陛下不是不近女色,他在感情里相当没有安全感和信任感,那不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