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休息了。”

    “哦……”那头谢信只得焦虑地挠着下巴,从手里的一大叠资料中翻出一份地图,有几条公路已经不能走了,他和龙崇宇一边核对着路线一边根据灾后的情况做着简单分析,因为缺乏条件,他只能从一些消息反馈中推断出这次大地震造成的影响和破坏范围,剩下的更进一步的分析还需要时间,毕竟他是在外面出任务,并没有带上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人员。

    谢信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半以后忽然停住了,无线电发出兹兹的响声。

    龙崇宇皱起眉头还以为是联络断了,他喂了几声以后谢信的声音才再一次传过来,“……我之前一直试图和县里面联系……可是一直都联系不上。”

    谢信突然哽咽了起来,“可是刚才接到消息,说是县里震得很厉害……如果……你们方便的话能不能直接回去?我们已经准备启程了。”

    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无线电的信号也很不好,兹兹乱窜的电流声响越发让人焦虑,谢信说不清楚情况,龙崇宇只得改变原定的行程计划,总归那里是家,需要好好地守护。

    第88章 食腐虫的杀伤力

    龙崇宇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连夜赶路竟然会被大批的丧尸围堵在断裂的公路上。

    整个路面轻易地被撕成了碎片,巨大的缝隙与沟壑横陈着,车子已经过不去了,与汽车一起被阻拦的还有附近城市里涌出来的丧尸部队,黑夜里,他们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他们也同样试图越过巨大的沟壑,不过在龙崇宇的车子出现以后,他们立马就转移了目标。

    因为龙崇宇听说原来的路已经走不通了,所以他才改走了连接大城市的高速路段,刚开始还没有那么多丧尸,谁知道越走越不对劲,这丧尸的数量怎么远离了城市反倒密集起来了?三步一撞,两步就有一只丧尸不怕死地往车上扑来。

    龙崇宇心道不好,知道怕是前方出了问题,他当机立断调头准备岔上废弃了很久的老路。

    谁知道,也就在这个时候,再一次地震了!

    龙崇宇速度飞快地从车顶抽出一把长刀,再一把抓起后座上小孩的衣领就打开车门跑了出去,呆在车里虽然能够避开丧尸,但是面对自然灾害的话那就太危险了也太被动了。

    地面不停地震颤着,所幸他们处的位置并不与坡地临近,没有滚落的乱石,只有疯狂地被血肉的味道吸引的丧尸,丧尸们在剧烈的震感下根本无法自如行动和站立,但他们还是努力地朝龙崇宇的方向移动着。

    龙崇宇也站不稳,他只能一边保持着平衡一边挥起手中的长刀,小孩还一直都昏迷着,龙崇宇把他夹在臂弯里,很是费了不少气力,直到最猛烈的晃动过去,他才将小孩重新扔回车上。

    这时候车子已经被颠簸地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其中一个轮胎也陷进了夹缝里。

    龙崇宇本能地觉得不太妙,他独身一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大概百来米左右,果然,后路又被切断了。

    如果能把车子收起来,他自己过去再带一个孩子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是他的储物袋实在太满了,小件能放得下,但suv的体积却是绝对容不下的,除非他把袋子里的大件倒出来把车换进去……这个办法不好,他的储物袋里装了很多一路收集来的汽油,换出去肯定是亏的。

    血腥的气息淤积着无法散去,龙崇宇甩着刀尖上的血只觉得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得等殷玦出来才能实现两全其美的办法。公路两旁是田地,比起车子,丧尸们明显能够活动的范围要大得多,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丧尸前赴后继地朝着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走来。

    残破的四肢与诡异的撕咬方式,鲜红的眼睛,使得黑夜里的丧尸异常地令人毛骨悚然,龙崇宇在外面也觉得不好受,只能再一次躲进车里,看来要等到天亮了,他点起一根烟,默默地压制着身体里不断暴躁地翻滚着的力量。

    殷玦出来的时间比龙崇宇预计的要早,凌晨六点都不到,外面丧尸的嚎叫声不断,龙崇宇只稍稍小憩了一会儿就睡不着了。

    殷玦从副驾上显出身来,完全没有想到眼前会是这样一副状况,倒是他手中的胖虫突然立起了身子,吱吱地叫了起来。

    龙崇宇看了胖虫一眼,轻轻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

    胖虫瞬间就蹿了出去。

    殷玦一愣,不过是转眼间,车前方游荡的几只丧尸就都已经直挺挺地栽倒了下来,胖虫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莹绿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

    龙崇宇皱起眉道:“它的吃相实在是太糟糕了。”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储物袋中翻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飘出的浅淡草香味殷玦一闻就知道,这是上一次龙崇宇做来除臭消毒的药剂。

    殷玦:“……”

    大概是因为眼前的美食太过丰盛,胖虫开始有些应接不暇,索性就挑了自己最喜欢的丧尸脑子里凝结的晶核来吃,所以在龙崇宇他们看来,大部分倒下的丧尸都有一个明显的特征,眼眶被穿了洞。

    龙崇宇在胖虫给他们扫路的时候把出现的状况都和殷玦说了一遍,最后下结论道:“我们可能要徒步走一段了,还有那个孩子……”

    殷玦表示了解道:“把他叫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光是注射葡萄糖的话是不够的,他们徒步行进期间车子要放进青玉空间,如果孩子中途在车里支撑不住就麻烦了。

    小孩被叫醒以后不吵也不闹,只是眼神实在太过迷茫,殷玦来不及给他解释更多,只能先淡淡道:“饿了就把肚子填饱。”

    龙崇宇拿出了准备的干粮,面包和火腿肠,小孩是真的饿坏了,对于他来说,在本能的趋势下其他事情完全可以抛之脑后。

    殷玦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是在小孩吞咽得十分狼狈的时候贴心地送了杯水,结果小孩的注意力就全被他吸引了,眼珠子一瞬地瞬地盯着——前面的这个男人,半张脸被昏暗的光线模糊,却还是分外好看……

    龙崇宇嘴角抽了抽,冷然出声道:“快吃。”

    小孩被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面包。

    殷玦重新给小孩下了沉眠的法术,刚好这个时候胖虫也吃饱回来了,它的身体比走之前足足又胖了一圈,全身的颜色也更鲜艳浓郁了,像是初生的绿笋,只不过,当它打着嗝重新钻回车子里的时候,龙崇宇却从边上端过了一个纸杯,里面盛了满满的草药水。

    “把里里外外都给我洗干净了。”龙崇宇顺便再用筷子把它一夹,直接嫌弃地摁进了水里。

    胖虫:“……”

    殷玦:“……”

    外面天色已经擦亮,龙崇宇白天的人格觉醒了,他喜欢干净的事物,轻微洁癖,尤其是最近丧尸频繁在他眼前晃悠,他已经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生理性厌恶,结果现在,他还不得不等着一只食腐的胖虫吱吱吱地搓腿洗牙,顿时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昨天晚上他是怎么同意殷玦养这么个玩意儿的呢?

    胖虫委屈归委屈,但即使再有灵性也终究只是一只虫子,于是洗白白以后重新回到主人的手心,主人的手温暖柔软,它又再一次恢复了元气。

    路上丧尸七歪八倒躺了一地,不得不说胖虫的杀伤力还是很强的,殷玦将车子收进青玉,两人便顺着公路徒步行进起来。即使他们表现得冷静再冷静,但其实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焦急的,所以他们移动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甚至都可以赶上行车的最大码速。

    在到达一个位置较高的地方时,殷玦突然出声道:“等一下。”

    “怎么了?”龙崇宇速度比殷玦稍快一些,闻声立马折返回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殷玦摇摇头,鼻尖轻轻嗅了嗅,“我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海腥味。”身为海族,天生带着对大海的敏感与好奇,“盐分很重也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上岸了。”

    龙崇宇虽然觉得惊诧,但他并没有质疑殷玦的猜想,反倒是很欣慰殷玦愿意将它说出口,“会不会和地震有关?如果海底也被影响了的话,大浪卷着什么东西上岸也不无可能。”

    殷玦眉头蹙起道:“太远了,我感觉不出来,这样已经是极限了。”毕竟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和沿海还是有些距离的。

    龙崇宇牵过他的手,温声安慰道:“没事,有我陪着你。”

    殷玦似乎也感觉好了许多,他只是在忐忑不安,那么多年过去,人事变迁,东海或许并不会那么容易再接纳他,尽管侍郎大人和墨析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可是他还是在犹豫……还好……至少还有龙崇宇。

    他们这样轮换着走路和行车,等车子开到离临山县只剩下几十公里的时候,终于能够看到回归的救援人员的影子了。

    因为提前和谢信打过招呼,所以小孩的交接工作也十分顺利,龙崇宇心里挂念着老头子老太太,他们并没有再多耽搁就赶紧重新启程了,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救援人员还对他们道:“县里的房子塌了不少,车子进不去,路也不通畅,前面已经有队伍去开道了,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落石。”

    龙崇宇道了谢,临山临山,就是这点麻烦!他紧接着追问道:“县里的情况严不严重?”

    救援人员顿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听说……不太好。”

    龙崇宇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路上他不经意地转头,立马就看见了殷玦紧抿双唇的样子,并且眼中闪过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龙崇宇只能压下齿间的酸涩道:“只要人还活着就行,大不了从头再来。”

    殷玦点点头,他想了想道:“我还以为至少可以在那间房子里住上几十年。”即使他是长生不老的怪物,也总会有困乏疲惫的时候,不能回到东海,那么至少也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可惜最后还是失望了。

    龙崇宇摸了摸殷玦的发顶。

    第89章 受灾后的临山县

    龙崇宇和殷玦怎么也没有想到县里会是这样的状况,他们为了不引人注意,是把车和救援队的车停在一起然后徒步从山里的小路进到重灾区的。

    穿过很早以前就设置的安全网,没有了山林坡地的遮掩,眼前的景象才真正叫人震撼。

    龙崇宇想到了一个词,叫做地陷。

    现在的临山县县城中心就如同被打穿的空心粘土板,几乎四分之一的面积都陷入了地底,二三层的小楼,如今在地缝中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顶尖,而侥幸没有完全陷入地下的也残破不堪,倒塌的房子,倾斜的屋顶,乱石砖瓦满地。

    为了防止他人不小心再次踏入地缝,每隔几米就有粗绳或是板子拦截开来并做出提示,在不远处他还注意到了一排临时搭建的矮棚,里面安置着死里逃生出来的县民,他们垂着头无精打采,没有人大声说话,经历了丧尸入侵,又遭遇了这样巨大的变故,似乎都已经无力再为命运作出任何的抵抗了。

    殷玦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很长时间都无法回过神来。

    临山县的地理位置本来就特殊,夹在两山之间,山虽然不太高,却使得地域扩展不开,经济建设发展也曾经一度停滞不前,但是这里有一个的优势,那就是矿藏。地底下埋了宝贝,悄悄挖一车出来,即使只是粗矿也能挣上数千甚至上万的钱,在末日之前这样的盗采情况根本就是屡禁不止。

    挖空了地底,大地震来时靠什么来支撑?在建立安全区的时候有谁会想到竟然酿成了这样的业果?

    殷玦和龙崇宇兵分两路,龙崇宇朝着小别墅的方向去了,殷玦则是顺着矮棚挨个寻找。

    在见到谢雨的时候,谢雨正拿着一份表格挨着临时搭建的棚子做记录,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再不复往日的整洁,鞋面上也沾满了干黄的泥土,在见到殷玦以后谢雨先是一呆,然后眼眶就迅速地红了,但她还是强忍着酸涩转过脸接着做手头上的工作。安全区里遭遇了这场劫难的幸存者心情才稍稍有所平复,她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哭出声来。

    殷玦站得远了些,尽量不影响谢雨工作,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远,他就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墨析和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凑在矮棚里,不知道在絮絮叨叨些什么。

    稍微将注意力集中了一点,殷玦就清晰地听到了中年女人的声音,“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啊?养得这么瘦!我记得我刚把她带去给你的时候明明还胖乎乎的!……瞪我干什么!好吧就算条件不好,我们救助站又没缺着你家奶粉!”

    还有女童的哭声:“呜呜啊……呜呜呜……”

    “……她不吃我有什么办法?”墨析坐在板凳上不耐烦地抿着嘴唇,似乎非常无奈困扰的样子,“她就只喜欢含我手指。”

    殷玦:“……”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是在和我炫耀么-_-#……”中年女人似乎也正在强自忍耐着没有爆发,“如果不是因为她喜欢黏着你,我们怎么可能把这么宝贝的进化小公主交给你来养。”

    墨析:“……”

    “呜呜呜……呜呜呜……”

    墨析头痛地捂住脸,简直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去躲个清静,“快把她抱走!”

    中年女人额角青筋啪啪直跳,却还是将孩子抱了起来,搂在臂弯里轻轻地摇晃起来,“不哭不哭,我们先来喝点奶,一定饿了吧。”

    女童先是迷迷瞪瞪地看了中年女人一会儿,然后顿时哭得更大声了,口齿不清地叫喊着,隐约还能够听出类似“爸爸”的发音。

    接下来中年女人怎么哄都没有用了,即使是奶嘴凑到了嘴边,她也一口都不沾,但是当墨析的身影出现在孩子视线里的时候,她的哭声就会开始低弱起来,小模样可怜得厉害。其实孩子长得非常可爱,虽然没有珠圆玉润,但至少脸颊也是滑滑嫩嫩的,并没有女人说得那么夸张,对于一个临时奶爸来说,能照顾到这个水平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中年女人叹了一口气,再没有了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只是将孩子递到墨析面前道:“……你抱抱她。”

    女童立马高兴得挥舞起小手。

    墨析沉默了,半晌他才将声音压得极低道:“这段时间我不能抱她。”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墨析并没有去接她手里的东西,但是也没有故意隐瞒自己的情况,他挽起一截袖子,伸出的手臂上覆着着大片大片的黑色腐肉,“我开始蜕皮了,你知道的。”他是蛇妖,每三年会蜕一次皮,再加上性子又阴寒孤僻,本来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独自躲在窝里蜕皮的,但是现在不行了,可是若要经常与人接触又会很麻烦。因为这段时间里他身体会比较虚弱,为了自保,他会不自觉地制造出大量的毒液,甚至是在手指间,皮肤上,若是一个不小心,那么碰到的人也就离死期不远了。

    “所以我把她带来你这里。”墨析的眼睛扫过旮旯角里放着的小篮筐和小衣服,“而且你最好还是把那些我碰过的东西用药水再漂一道……我走了。”

    女童半天也没等来墨析的碰触,反倒看着他不断走远,于是再一次哭得昏天黑地。

    墨析出了矮棚,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殷玦,他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苍白的面容立刻染上了几分血色与喜悦,“殿下回来了?”

    他刻意地与殷玦保持了距离,却不料殷玦还是走上前道:“嗯,把手给我看看。”

    墨析很是犹豫,不过在殷玦稍稍沉眉以后,他还是乖乖地把袖子撸了,手掌摊开来,“大概两个月的时间就会好的。”

    殷玦点点头,墨析这样的情况早在五百年前他就知道了,“最近很累?”

    虽然墨析也很清楚自己的气色不佳,但被殷玦直接点破了还是会有一些尴尬,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抱怨道:“因为小丫头实在是太吵了。”

    殷玦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其实他能够感觉出来,墨析比他刚开始见到的时候显得有人情味多了。

    墨析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以前的殷玦冷得就像是万年冰封的寒雪,只一个眼神都会让人颤栗,而现在冰雪初融化作涓涓细流,即使依旧行止凉薄,但比起那时已经不知道柔和了多少倍。

    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尽管消融了寒雪的人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