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院子的有眉眼凌厉的侍卫,瘦小猥琐满面烧伤痕迹的乞丐,妆容艳丽身材婀娜的舞女。

    还有面刺纹路走路无声无息的杂耍艺人,手持锋利大锯的浓眉木匠,背着箱匣的木讷画师……

    他们像一滴滴水珠,从河流中溅起,短暂的面圣后再次汇入河水,流向汪洋大海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些人来密会皇帝,说明顺天帝蛰伏多年、招贤不拘一格必有大志;仙师出世,昭歌暗流涌动恐有大事发生。

    而见到这些的自己……周隐悄悄摸了一把脖子。

    要是哪句话再说错,恐怕真的要脑袋分家了。

    很快,院内传出消息,允周隐觐见。

    这是后人津津乐道的一次会面,其经过散见于花国的正统史书《景史》《建元书》以及《昭歌幽梦录》《顺天评话》等闲散小记里。

    据后世学者考据,这是景朝著名散文家、农学家、水文学家、科举改制后最年轻的状元亭柳先生周隐,与开创建元盛世的景明帝第一次见面。

    彼时李姓天师的阴霾还未散去,君臣初识于寒微之时,令人感叹。

    但这次会面出名的原因并非如此。

    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大国师谢怀安在此次会面中,拖病躯圈定了日后挫败李天师的计策,自此放弃隐士身份,登上波澜壮阔的前台。

    关于谢国师是真仙还是人臣的讨论,更是经久不衰。

    有人称谢国师与李天师是花国有明确记载的正史中,唯二以凡胎修成真神的人,一个可呼风唤雨改变战机,一个驭尸为军永葆青春。

    也有人称此这是记载的夸张。

    谢国师上任后,以经天纬地之才,做呕心沥血利国之事。

    修科举、改农具、寻粮种、兴水利……文教与他有关,商路与他有关,他选址的运河福泽千年,保一方水土平安;他走过的土地至今存着石碑,记录谢师劝学之事。

    更重要的证据是,谢国师上任的同年,兴盛百年的天圣教开始衰败,景朝的谶纬符箓之学、立圣祠之风均有所收敛,渐而式微。

    一个提倡探理求真、格物求知、启蒙了民众科学之道的人,怎会是神学的化身呢?

    没人知道真相是怎样的。

    大景顺天十四年七月二十日,据日蚀降临还有十八天。

    深夜,玄机阁总坛山脉处。

    山体黝黑,恍若蛰伏的巨兽。光秃的岩石和焦黑的树木似是卫兵,沉默地打量着千碑窟的来客。

    一个个石窟内隐有火光一闪而过,好似供奉的烛光,又好像血红的不甘心的眼瞳。长而蜿蜒的石阶上,有弟子们事前燃起的石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山脚下,鸿曜蹲在石阶前。

    “先生上来,朕背你。”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暗卫们离得很远,轻易不会露脸。

    “不了吧,我还是自己走……”谢怀安软呼呼地推拒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一条没怎么动过的咸鱼,加之生病了没力气,这些天为了省力说话愈加轻软。

    这声音羽毛般挠着鸿曜的耳朵,鸿曜在谢怀安看不到的地方又露出了某种疯狂又狰狞的神情。

    这疯狂一闪而过,归于平静。

    “先生……想走?”鸿曜柔声说道,“山路崎岖又长,朕背着就是。”

    谢怀安凭直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好的,这山上没有野兽吧……”

    谢怀安缩了缩头,拉紧大氅,小心地爬到鸿曜背上:“我把手搭这里行吗?”

    “夜凉风重,不要磨蹭了。腿分开,直接抱住我脖子。”鸿曜命令道。

    谢怀安戳一下动一下,面皮燥热地跟着鸿曜的指示做动作,放软了身体贴到鸿曜坚实的后背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袋大西瓜,鸿曜就是那个背着水果上山的挑夫。过一会又催眠自己是个柔弱小夫子,要被黑山寨的大妖怪抓回去了。

    反正不能是大神棍谢怀安和他的头顶上司:一个还没加冠的小皇帝。

    他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能让小皇帝背呢,要脸。

    “先生想什么呢,手越抓越松了。”

    鸿曜把谢怀安往上托了托。

    “陛下累吗?”

    谢怀安头挨着鸿曜,呼出温热的气,夜风微凉,他额上还残留着低热。

    “就跟没重量似的。”鸿曜腰弯得很低,脸不红气不喘地一阶一阶向上爬去。

    “倒是先生原来还藏着这么多本事,今天帮那小子掐算人名,可累着了?”

    “不累,而且我掐算不是为了周隐,是想助陛下一臂之力。”

    谢怀安想起白天,心有余悸。

    白日周隐来投,献上了字迹工整的策论卷子和诗赋,诉说对当今科举的不满、以身报国的志向,愿为君主效犬马之劳。

    言谈间周隐情绪逐渐激动。

    上至肆意屠戮的天师、中至搜刮民脂民膏的朝中巨贪,下至皇宫里作风骄奢的圣子圣女、包括男妃谢侍君都慷慨激昂地批评了一遍。

    谢怀安吓得瓜子都掉了,让女官帮自己蒙上白纱,赶紧出去打圆场。

    生怕不明真相的少年再多喷一句男妃,就会被阴晴不定的天子摘了脑袋——

    他现在身兼仙师和侍君二职,在宫外就是仙师,进了宫就配合小皇帝装个爱妃。

    鸿曜正是看中他的时候,不知道要是有人痛骂他的侍君身份,鸿曜会怎么想。

    谢怀安一出面,鸿曜当即变了态度,开始考校起周隐。

    鸿曜抛出了一个和谢怀安说过的问题:

    若天师倒台,朝中人应当如何清算?你既然说自己有报国之志,对昭歌形势有所心得,就将成果展现出来吧。哪些人可留?

    鸿曜给了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官员的名字。

    少年凭自己的关系圈几个清流,很快冷汗津津。

    谢怀安温声说道:“陛下,让我试试如何?正好伯鸾在此,可以充当一位画圈的小书童。”

    伯鸾是周隐的字。

    鸿曜沉默片刻,应允了。

    谢怀安闭着双眼。除了他无人能看到的屏幕上,失物招领今日免费次数11的字样格外醒目。

    他试着询问“丢失的东西是这张名单上的清流可用之人。”

    很快名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水波状消失后化作一个个疲惫苍白、沉默木然的身影。他们或伏案埋首、或对月痛哭、或忍辱蛰伏。

    “萧惟深,字元之,荥州万年人,任吏部令史……”

    谢怀安说着,周隐跟着语速一目十行地找到名单上的人,做下简要标记。

    念罢,十几张名单上到处可见疏密不一的墨点。

    这些都是天师统治的荒唐世道下,没有弃官隐居,依旧扎根在朝中尽可能地做一点事的人。一个时代不会有真正的黑暗。在黑暗尽头,星火艰难地燃烧着,期盼着烧出个新天地的那一天。

    “明主出,仙人降,君子不再蒙尘,奸邪难以作乱,国祚未尽,天佑大景。”

    周隐忍耐不住,弃笔再拜,痛哭流涕。

    第24章

    鸿曜背着一团裹在银鼠色大氅里的谢怀安,稳步走在夜晚的山路上。

    沿山势一路向上,陡峭的山壁朝向昭歌城的方位建有六角亭。

    亭前挂古旧的牌匾,用苍劲的字体写着「乘蹻」。

    意思是天机学派的先人研究机关木鸟,希望有一天能造出翱翔天际的人造大鸟,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

    鸿曜步入亭中,半蹲着把谢怀安放了下来。

    谢怀安很不好意思地发现背着他的人步履平稳一点事都没有,他这个被背的人腿发软,心脏跳得有点快。

    “陛下……稍等一下。”

    谢怀安扶着鸿曜的肩,闭目平复呼吸。

    “能走吗?”

    “能,再有一会。”

    “罢了,先生别动,朕带你看一个好东西。”

    鸿曜换了个姿势,一把将谢怀安捞了起来,打横抱着,稳稳向亭子最外侧的美人靠走去。

    “幸好今夜朕没有缩骨,要不还真抱不动。”鸿曜调笑道。

    “陛下!”谢怀安捂住脸,“我是病了不是残了,我可以走了……”

    “可以了?玄机阁为了试验他们的鸟,把乘蹻亭的栏杆都拆了,危险得很,一步踏错,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鸿曜阴森地吓唬道:“你看脚下这片黑,曾经有弟子失足滑下了下去,当时就找不到了,尸骨还丢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