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说你先前代替了中书门下的职位,眼下别想着乞骸骨去乡野逍遥。以前玄机阁担起来的救济、劝农桑、教书识字这些本该由六部做的活,合并一部分,保留一部分。玄机阁本体更名成天机学派,你将人安排好后,走马上任当宰相。

    等全都说完话,裴修仪道别后离去,屏风被撤下。

    接见了数波人、精神却仍旧焕发的少年天子站在桌前,从谢怀安指尖里抢走一块点心,三两口吞了。

    “甜的……”鸿曜道。

    谢怀安炸毛:“陛下!盘里还有……”

    “就想吃先生拿过的……”鸿曜说,凑上前亲了亲谢怀安的脸颊,“今天高兴吗?见了机械了,见了人了。”

    “陛下怎么把我当小孩哄。”谢怀安不满道。

    “怎么会……”鸿曜一本正经地对他作揖,“启禀先生,朕也有事上奏。”

    “陛下不必如此。”谢怀安一下子清醒了,站起来不熟练地还礼。

    “刚才这些人怎么样?”鸿曜问。

    谢怀安想到自己的咸鱼,心虚道:“国之栋梁……”

    “让他们给先生干活,如何?”

    “给我?”

    鸿曜引着谢怀安坐下,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以后这里是宫廷,出门一条街就近建一座国师府。地方不大,是先生喜欢的小院子。但是环境清幽,再隔两条街放六部衙门,要去集市就从这边的小道走……”

    “啊,要是府邸离集市更近一点就好了……”谢怀安道,“不对,怎么就国师府了?”

    “朕说过,日蚀过后先生便是大景的新神,至高无上。”鸿曜执起谢怀安的手,自然地亲他的指尖。

    谢怀安脑子一团浆糊,过电般抽了回来。

    “刚才沾到茶了,湿了。”鸿曜一点不走心地随口找理由。

    “我不能当新神……”谢怀安道,“粮食是种来的,不是拜来的。”

    “只是个象征,先生放心。朕会让周伯鸾处理好神子的称呼,和天圣教割裂,先生是苍天赐下的神子。”

    鸿曜道:“至于国师府,先生愿意一直窝在深宫?”

    “当然不想……”谢怀安使劲摇头。

    “那……先生愿意每日点卯,位高权重?”

    谢怀安讪讪道:“说实话……也不太想。”

    光是每日点卯一条就要窒息了,更别提权还要重。这听上去就是生命在燃烧,加入黑眼圈大军。

    谢怀安自暴自弃地趴下。

    鸿曜顺着他的后背,像在给胖胖顺毛:“朕观先生之意,是想做些事的。所以国师之位最适合先生,清贵、又可调动六部。先生想做事时就叫周伯鸾过来听令传话,不想干的时候就安心歇着。”

    谢怀安觉得鸿曜住在他的心里。

    要不为什么每个决定都这么妥帖呢?

    谢怀安挣扎道:“我还是不太懂国师应该做什么,但我确实可以在看器图上帮些忙,也可以找农种……只不过我不太会写奏章,还有做事时肯定要请示陛下。该找谁、该用谁……”

    “先生不必管这些烦心事,做想做的便是。万事有下面人操心。”

    年轻的天子给了他宽容到可怕的信任:“先生若是实在担忧、或是有不想处理的事,在床上跟朕说一声就是。”

    谢怀安:“咳咳,床?”

    鸿曜扮可怜:“深宫寂静,朕一个人住得冷清,国师府还差一个贴心的人形汤婆子、烧水小厮,先生看朕可好?”

    傍晚,谢怀安不愿回小院。

    鸿曜蒙住他的眼,抱着他飞身踏过屋檐,在昏暗的天色下将人放到一堵灰墙上。

    谢怀安掀开白纱,发现自己坐在瓦片上,吓了一跳。

    向四周看,他似乎身处深山之中,远处有层层殿宇黑色的影子。

    谢怀安怀疑这里是永安宫,但他不敢确定。

    这座院子杂草丛生,说是没人打理过,廊道的木地板又干净整洁没有霉菌。屋子里面铺着稻草,有几个木架子和石槽,看上去像个弃用的马厩。

    “先生……”鸿曜站在地面,张开双臂仰头看着他。

    天边已经升起新月,月色映亮的鸿曜黝黑的眼眸。

    鸿曜像个褪尽了血腥气的野兽,收敛獠牙,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爱人。

    “陛下?”

    谢怀安已经习惯无时无刻被鸿曜带得心跳加速了。

    无所谓了,他就是喜欢鸿曜这一口。

    “跳下来……”鸿曜道。

    “高……很重,会砸到人的。”

    “大胆跳下来,朕习武多年不是白练的。”

    “陛下先说为什么……”谢怀安攥着瓦片,“干嘛把我放在这面墙上,屋里面的草堆也能坐人。”

    鸿曜的目光黏在谢怀安的身上,一刻也不离开。

    “小先生,今夜月色正好,明日可会有雨?”

    谢怀安愣了一下,闭目静思片刻,睁眼笑道:“晴天,连着好几天都是大晴天。”

    鸿曜笑着,张开双臂等着谢怀安。

    谢怀安被蛊惑了,松开手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他的衣角扬起,袍服在温暖的夜风中飘动,眼里带着闪光的笑意。

    鸿曜稳稳接住他,像接住一只从天而降的白鸟。

    第54章 冷淡的少年

    废弃马厩中,鸿曜带着谢怀安找个块干净的木地板,坐着说了会闲话——

    鸿曜以为自己在说谈情说爱的闲话。

    谢怀安听得越来越头大。

    鸿曜靠着稻草堆,跟谢怀安仔细描绘着。

    天师掌政期间,天师将自身看做是天下之师,兼之掌管活死人大军,是故废了三师三公之位。

    鸿曜有意拜谢怀安为国师,待遇等同于已废除的太傅之位,正一品官,享府邸车马、年俸,以及绢帛、薪炭、盐茶等补贴。

    国师府将是一处占地不小的府邸,前院可接待理事,正房休憩养生,罩房之后另有后花园;此外在宫中还有住处。

    内务和护卫都不必操心,鸿曜会盯着人去操办。

    而大景国师与前朝太傅不同之处,在于可涉政事。

    鸿曜道:“以后先生做国师,对外可为帝王代言人,执掌……先生看得上的,都能掌,直接说要摄政都行。”

    “国师管明堂使二人,暂定为周伯鸾、裴君宝担任。伯鸾为先生管各类文牒,做沟通往来之事。君宝为先生管度支,除了年俸外可额外调银钱。”

    “此外,裴修仪为宰相、兼管诸殿学士及学宫建设。先生若是找不到朕,直接找他。萧惟深管工部,先生可直接要器图、器具。裴文正管玄机阁,日后朕有意调他去司农寺,专管农业……”

    “先生,你在听吗?”鸿曜说着,有些好笑地看着谢怀安半天没动静。

    “在……在。”

    谢怀安听出了国师位于宰相、工部尚书之上,手底下还要管人,愈发心虚,含糊地应道:“听得我都有点……陛下,伯鸾和君宝这两个,都是少年有成过目不忘,还是别放我这里了。”

    “先生不喜欢这两个?”

    “怎么会,我着实怕我懒病犯了,每日吃喝不做事,平白耽搁了他们。”

    鸿曜道:“先生啊……还没上任就想着懈怠了?刚才看完器图不是还兴高采烈的。寻棉花良种之事,朕还想听先生教诲呢。”

    谢怀安赧然一笑:“要找的。但确实……”

    “好,都依先生的。那两个小子先继续兼着工部和玄机阁的活计。”

    “还有……用上早朝吗?”

    “先生要是想早起,自然是可以的。朕为先生设专座,或是支个屏风坐龙椅上都可以。”

    “陛下快饶了我吧。”谢怀安捂脸。

    这听上去不像国师,像妖妃啊……

    “先生还有什么担忧?”

    谢怀安弱弱道:“何时上任……”

    “先生现在想做事,随时与朕说就好。国师府还在建,需要些时日,劳先生久等。待一切都归置好后,便可正式赴任。”

    谢怀安长舒一口气,高兴道:“那太好了,可以晚点归置好吗?”

    “尽力……”鸿曜神情愉悦。

    他的小先生嘴上说着要懈怠,但心已经接纳了国师之位。

    如此这般,用爱意铸造的无形金殿,加上一道责任的银锁,再有了结契之实……

    这只美丽的白鸟,就会一生甘愿停驻在他身边了吧。

    从永安宫回到城郊小院子时还是坐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