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没什么可值得的合作的,算是个鸡肋。可吴兴沈氏就不同了,他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声望极高,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而且这些江东豪强,在地方上多少年下来,早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其力量,是不可小看的。真要说联合他们就能搞倒隋朝,这也是不现实的。毕竟开皇十年那么大的叛乱都瞬间而平。但高浅雪只怕也根本没有期待过能推翻隋朝,他们不过是想要报仇,想要搞破坏。

    只是让凌云有些不解的是,吴兴沈氏这样的豪门大阀,对于形势可是最善长观望的。如今大隋形势如日中天,晋王杨广坐镇江南多年,早拉拢了江南士族百姓。沈氏不会看不清形势,他们为什么要与高浅雪接触,与他们合作?

    “其实我们与沈氏早就有合作了,不单单与吴兴沈氏,甚至与许多江东豪族都有合作。”高浅雪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怎么可能?他们能与我们有什么合作?”

    “走私!”高浅雪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高浅雪是北齐公主,但也只是个亡国公主罢了,北齐二十年前就亡了。不过做为曾经东方的霸主国亡国公主,高浅雪有许多支持者,其中既有北齐前官员,也有当初的关东高门,甚至是关外的胡族。当年高明月的父亲高保宁坐镇关外龙城,一直坚持到了开皇三年,其中最重要的依靠就是契丹、靺鞨甚至是高句丽的支持。正是有着这支关系,高浅雪姐妹虽然只是亡国宗室,可这些年却依然掌控着一支不小的力量,靠的就是与关东一些豪强的支持,以及来自关外胡人的支持。他们与胡族和关东许多豪门暗中保持着秘密联系,因此与掌握着一条走私通道,与走私的网络,有着进货与出货的渠道。从关外走私战马、皮毛、药材等到关内,再从关内走私武器、铠甲、铁器、茶叶等到关外。用走私的钱,维持着这支秘密势力的运作。

    而这样的走私,其实是很赚钱的。而且因为他们与胡人的关系良好,因此比起许多中原的商人自己去走私要安全与便捷的多。而诸多门阀大族,除了多占田产,其实也经营着大量的商铺,走私,也是他们发财的一条重要来源。

    江东盛产丝绸、瓷器等物,又沿海,因此海上走私辽东,是暴利。

    不过今年初,隋主杨坚下旨江东,严禁地方私造大船出海,违者严惩。这就是对江东走私的一种制裁,这条旨意触犯了许多江东豪门的利益,其中就包括到了吴兴沈氏。这也是为什么现在高浅雪能够与沈氏联手的原因,也许沈氏并不是真正要造大隋的反,但他们肯定是想要借助高家的走私渠道,继续维持着走私的生意,甚至是想趁此机会,加大他们的走私份额。

    “当心沈家只是想要利用我们。”

    “利用与被利用,向来如此,所谓合作,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如果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么合作也就无从谈起了,易郎,你说是吗?”

    凌云不由的为浅雪的敏锐而惊叹,这女子若是生在后世,那绝对是个商场精英,主持一个大型集团都不成问题。透过表面直达本质,她不但有女人的感性,更拥有许多女人不曾有的理性。

    “对了,那个私生子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你可知道,那个救了陈雄他们的萧世略是何许人也?”浅雪拉下了幂蓠上的罗纱,摭住脸面。清晨的红日虽然美丽,可对于一个白化病人来说,阳光总是灼人的,甚至那并不强烈的阳光,也会让她们难以承受。

    “难道是兰陵萧氏?”

    兰陵萧氏,中国的著名家族,顶级门阀。从西汉宣帝时期大臣汉太子太傅萧望之开始兴起,而自东汉至西晋末年二百余年中中落,至西晋末年南迁之时,因家族之大而使司马氏安置萧氏于长江以南,史称“南兰陵”,依旧以兰陵萧氏相称,为南朝“四大侨望”,贵不可言。自晋末起,这个家族就越发庞大,而按凌云所知道的历史,兰陵萧氏在将来还会越加的强盛,为天下顶级门阀,千年世族。

    南朝之时,他们是南齐与南梁的皇族,甚至在整个南朝时期,萧氏一门就出过三十多个宰相。而到如今隋朝,当今天子就亲自为次子杨广求娶萧氏女为妃,可见其尊贵。虽然在侯景之乱时,萧氏受到极大冲击,可南陈立后,萧氏还是在江陵维持住了后梁小朝廷,虽最后为隋吞并,可因后梁主动归降,受到良好待遇。

    因此,凌云想来,这萧世略不太可能是兰陵萧氏的人。虽然萧氏以兰陵为郡望,可实际上萧氏早就迁到了长江以南地区,而在南梁灭亡后,他们更是大多逃到了长江中游的江凌地区。隋并后梁,这些萧氏族人,也多迁到京师大兴城。

    “你知道萧摩诃吗?”

    “当然知道。”凌云马上回道,萧摩诃的名字在江东地区可谓是家喻户晓,这个家伙是江东战神,江南第一猛将,想不知道都难。而且,萧摩诃,也确实是兰陵萧氏。

    萧摩诃的父亲是南梁始兴的郡丞,因此他也算的上是官宦子弟,自小习武。十九岁起,就随姑父出战,战马上单枪匹马,无人能敌。后来萧摩诃投入南陈太祖陈霸先的麾下,成为南陈将领。大约在二十五年前,陈军北伐,当时讨伐的是北齐,目的是收复长江以北的淮南地区。北齐当时是南北朝三国这中实力最强劲的,他们的前锋全都是身长八尺,体力超群的能干,还有一个西域胡人神射手,陈军恐惧。当时的陈军统帅吴明砌说,若是能够杀死这个西域胡人,那么敌军就能丧失士气。他问萧摩诃,你有关张之名,能够杀了这个颜良吗?吴明砌亲自给萧摩诃酌酒,萧摩诃饮完酒,便单枪匹马冲入敌阵,那个胡人神射手出阵,还没把弓拉开,萧摩诃就已经冲到面前,直接投掷铣鋧将他砸死。这时那些北齐大力军围攻上来,萧摩诃力战群雄,尽皆斩杀,北齐军因此大败。

    当时萧摩诃之名天下闻名,被称为关公再世,当世第一猛将。可惜在后来隋平南陈之时,却倒戈投敌,不战而降。不过这个绝世猛将降隋,却也并非没有原因。原因就是他在前线为国征战,后主陈叔宝却趁此机会,把进宫晋见后主妃嫔的萧夫人给办了。一来二去,两人还勾搭成奸,萧摩诃头上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受此奇耻大辱,萧摩诃哪能甘心。想萧摩诃当世猛将,那是跟着后主的叔祖父南陈开国皇帝陈霸先一起出先入死,为南陈五位皇帝都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元佬,陈后主这样对他,他当然也就毫不客气的前线怠战,趁机降敌,反戈一击了。

    不过降隋之后,这位猛将日子混的也并不好过,虽然授予开府仪同三司之职,但一直闲职在京,今年汉王出藩,才被隋帝点为骠骑将军,随杨谅镇并州。但此时,萧摩诃已经六十六岁,老矣。

    “这萧世略和萧摩诃又有什么关系?”

    高浅雪笑道:“萧世略是萧摩诃次子,有传闻说,萧世略其实是陈叔宝与萧夫人所生。”

    我靠,这隋朝也有八卦啊,而且还这么劲爆。陈雄是陈叔宝儿子的私生子,这萧世略如果是陈叔宝的私生子,算起来,他还是陈雄的叔叔呢。这倒还真是自己人啊。

    “不论萧世略是不是陈叔宝的私生子,他现在名义上都是萧摩诃的儿子,而萧摩诃降隋都九年了,如今还是汉王的麾下。萧世略为什么要出手,这其中是否有诈?”这莫名复杂的关系,让凌云都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可他还是觉得这事情有些古怪,萧摩诃虽然在隋朝混的不太好,可好歹也是个将军,他儿子萧世略没理由反过来帮他们啊。

    “听说萧摩诃向来不喜这个儿子,而且他的兄弟萧世廉据说也不喜欢这个兄弟。要不然,你以为萧世略为什么会呆在江南?”高浅雪道,“抛开萧世略是不是陈叔宝的儿子不提,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出现的萧世略?”

    萧摩诃的女儿曾经是陈叔宝儿子废太子陈胤的太子妃,他的妻子后来又跟陈叔宝私通,儿子还有可能是陈叔宝与妻子私通所生。这情况是真复杂啊,陈叔宝跟自己的媳妇的妈私通,就是跟亲家母乱搞了。而如果萧世略是陈叔宝的儿子,那他该叫陈胤姐夫,还是哥哥,是叫萧氏姐姐还是嫂嫂?

    “小心谨慎些好。”凌云摇摇头说道。

    第025章 重口味的木兰

    清明已过,雨谷未至,这段三月的时节,江南正是烟雨朦胧的季节。刚刚还是一轮红日东方喷薄欲出,转眼间却又是铅云低沉,细雨斜风,一下子又陷入昏暗之中。不过这雨却并没有破坏高家庄众人的心情,既然只是虚惊一场,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搞的这么兴师动众,剑拔弩张。乘着这细雨来临而推迟的天明,高浅雪带着众人又重新分开,各自悄然返回原来所在农庄、村寨。

    凌云回到高家庄的时候,庄子里不少仆佣们还刚刚起来,看到突然从外面走回来的大队高家庄人马,有些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昨晚转移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转移离开庄子。带走的基本上都是知道高家真正身份的那些人,以及大约知道一点的从北方南下来的护卫婢女等。那些原本就一直在庄上做事的本地仆役婆子们,其实并不知道高浅雪的身份,因此昨夜转移时根本没有人通知他们。他们甚至不知道昨晚上高浅雪他们离开过,因此当看到一大早众人从外面回来,满脸惊讶。

    凌云冲着她们微微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一些自认聪明的下人也只以为是姑爷和小姐一大早带人出去跑马了。一回到庄上,高浅雪马上和明月还有高伯他们去商议事情了,原本高浅雪叫凌云一起去。不过凌云借口有些累了回了东院,其实这只是他还对新的反贼身份有些抵触。被逼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得不反是一回事,可当事情有选择的时候,哪个又愿意选那条最难走的路呢。高浅雪对凌云的这个反应倒似没有什么失望,也许是昨夜凌云的反应有些超出她的预料,或许只是昨夜凌云对她说的那些情话,使的她对凌云放下心来。

    回到东院,叫来青莲和木兰两个小丫头服侍着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廊下看着雨打芭蕉,风吹桃花。

    凌云现在有些后悔,昨晚上表现的太好了些,以致于高浅雪对他的态度中充满了期待。这份期待,他隐隐能察觉到一点。也许高浅雪原本与他成亲,只是一个女强人想要有份完整女人的生活。一个那样骨子里强势的女人,并不想要找一个什么很优秀的男人,而且因为亡国公主的隐秘身份,以及那白发银眉的不祥之貌,使得他以往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高浅雪与凌云成亲,也没期望过凌云会是个多么出色的男人,但也并不意味着她并不期待有一个优秀的男人。只是先前凌云毕竟失忆,也就没有再过多期望。

    不过昨夜凌云在关键的时候,没有退缩,反而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来,这无疑是让高浅雪感动的。患难时刻见真情,知道了高家庄的身份,知道了危险,还肯不离不弃,甚至没有半点恐惧畏难,这种临危不惧的风范,极有大丈夫的气质。高浅雪能够经营着这么庞大的一支隐秘势力,绝非仅靠她的亡国公主身份,也绝非仅靠高伯等老臣的支持。能够撑起这样一个隐密的庞大势力,自然也是一个精明的人物,她大抵是看出凌云确实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才对凌云回庄后的态度并不在意。这个男人需要些时间适应,很正常。

    凌云确实并不畏敬皇权,对于造反什么的,也没什么太多恐惧。可不代表他真的愿意抛弃现在这样安静的生活,却冒险。如果可以,他自然是希望这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当然,他也清楚,这样的生活很难维持了。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高浅雪的身份了,以这古代的情况,他又怎么可能置身于事外呢。

    上辈子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平凡的普通人。来到这里,哪怕知晓一些历史走势,可也不可能就要指点高家庄众人天下大势。

    杨柳依依,淫雨霏霏。

    凌云有些自欺欺人的躲在东院的廓下,想求得心中片刻的安静。只是他想安静,并不一定就能得到安静。

    高浅雪愿意给他一些时间适应新身份的变化,没有来打扰他。凌云坐着廊下指挥着木兰和小莲搬出了一个小炉子,看她们煮茶。凌云以前很喜欢喝茶,比起咖啡,他更喜欢茶叶。不过来到这里后,他却适应不了这个时代人的喝茶方法。隋人喝茶,跟他们做饭一个样,就是一个煮字。

    对于喝惯了泡茶的凌云来说,隋人的煮茶还真喝不惯。今天闲来无事,他仔细的观看了青莲的煮茶过程。据木兰小丫头介绍,腼腆的青莲是庄里有名的煮茶高手,她煮出来的茶味道最好。青莲煮茶,其实和其它隋人一样,用的茶都是已经初步加工过的茶饼而非散茶。这种茶饼的制作工艺并不简单,要经历采茶、摊放、蒸叶、捣碎、压模成型、穿孔、脱模、初次烘干和再次烘干等多道工艺流程,有多达九种不同规模的方、圆两型茶饼。

    说到底,这种茶饼已经不再保持茶叶形状了,因此也根本不可能用现代的手法泡茶。

    这种茶饼其实就和饼干一样,是茶粉的粘合状。不像茶叶,更像是凝结状的咖啡。

    煮茶的时候,得先烤茶。把茶饼放在火上烘烤,而烤茶最考验手法技术,讲究远近,茶色的时间长度,以保证茶饼香味高正。茶煮的好不好,烤茶至关重要。青莲烤茶的本事就很好,她很有烤茶天赋,能够完美的掌握火候和时间,烤出的茶饼香味浓正。当然,烤完茶饼,也只不过是第一道工序而已。

    一碗上好的煮茶,还得需要上好的山泉水,以及不好的瓷器茶杯,当然,还得有一个很好的火炉。

    茶饼烤好后,就是另一道关键工序,碾茶。

    将烤好的茶饼冷却后,将其敲成小块,再倒入碾钵碾硫,用箩筛选出粗细适中的茶颗粒,这样煮出的茶汤清明,茶味纯正,不会有苦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