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还不够,得花费更多笔墨夸奖七阿哥。

    于是把什么“钟灵毓秀”“天资过人”,全都加上了。

    张若霭把笔搁在旁边,满意地浏览了一遍贺文,笑眯眯地想,正好赶得上三日后的大朝会。

    第二日休沐,张若霭早早地起了身,应邀去了户部尚书梁诗正的府邸。他们共为汉臣,还是同僚,关系向来亲密,性子也合得来,算是密友了。

    “张大人!”亭子里喝茶赏花的人远远望见张若霭,拱了拱手,互相回礼完毕后,他们聊着近日的朝中大事。

    在座的都是当朝重臣及名仕,汉臣居多,算是一个圈里的大人物,交情很是不错。

    聊了聊今年的科举,就有人打趣张若霭:“张大人昨日进宫,可得了什么好赏赐?”

    张大人圣眷优渥,时常进宫伴驾,还是教导端贝勒的师傅之一,很是得他们尊敬。张若霭就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神秘道:“老夫还真得了个宝物!”

    一众人来了好奇心,户部尚书梁诗正点了点他,“不老实!”

    张若霭正襟危坐了起来,压低声音,“……前几月江南乱象,又接着京畿干旱,万岁爷不舒心啊。”

    “这话说的不错……喜得麟儿之后,皇上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了。”

    张若霭点点头,“这不,万岁爷赐我御笔经书,我想着,正是洗去乱象,和乐朝堂的好机会啊!”

    侍读学士董邦达直愣愣,“这是何意?”

    “我当晚撰写贺文,夸赞了七阿哥……”张若霭说,“预备大朝会的时候谢恩。一个人不够气势啊,这不就找上了你们?”

    一群人沉默了。

    沉默着沉默着,他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说的不错,此举妙哉!”

    汉人重视嫡庶,他们都是支持端贝勒的正统。夸奖七阿哥,不也给端贝勒造势嘛!

    若是兄弟俩岁数相差不多,过多地捧着七阿哥,还可能造成嫡子间的争端。可十六岁的差距完全避免了这些。

    关键是还能获得圣眷,何乐而不为?

    还有。

    现在汉学兴起,却还缺少了影响力。若能因为贺文推动汉学的发展……

    一箭三雕之举!

    大臣们兴奋地回了府,开始闭门深造。

    *

    大朝会如期而至,天色还暗着,他们在宫门前碰了头。

    “我擅长隶书……”

    “我临摹了董体……”

    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其余的大臣满头雾水,这是在说什么呢?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一项一项的议程过后,大朝会渐渐行至尾声。吴书来拉长嗓音:“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张若霭与梁诗正眼神一碰,前者拍拍袖子出了列,清了清喉咙,“臣有事启奏。”

    乾隆见是张若霭,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抬了抬手,神色明显是期待的。

    满朝皆静。

    大臣们想着,殿试的流程皇上刚刚阅览了,礼部还有什么大事?

    众目睽睽之下,张若霭掏出怀里的长卷,开始念贺文。

    “十一年四月初八,圣皇得子……”

    文采斐然,这是不用质疑的,辞藻华丽,听者也是一种享受。

    可主旨竟是对七阿哥的赞扬,通篇文章都是夸奖,还不带重复的!

    满朝文武都恍惚了。

    这还没完。

    张若霭念完就回到了班子里,梁诗正站了出来。

    “臣启禀:七阿哥永琮天生灵秀……”

    再接着,陆陆续续的文臣出列。

    沈德潜、丁观鹏、董邦达等二十余位天子近臣皆是才华横溢的人物,他们有人擅诗,有人擅画,有人擅词,那贺文听起来真是行云流水,令人拍案叫绝。

    满朝文武俨然目瞪口呆。

    大阿哥永璜和端贝勒永琏早已上朝听政,永璜抽搐着嘴角,不高兴地垂了垂眼;永琏抖了抖双肩,努力压住快溢出唇边的笑声。

    傅恒站在武将那一列,但他精于汉学,自然听懂了贺文。

    都是在夸他的小外甥……

    “……”傅恒想,是我落后了吗?

    终于没有人再出列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坐在上方的帝王率先打破了寂静。

    “好,好,好!”乾隆忍不住起了身,龙颜大悦,手中握着张若霭的贺文——所有的贺文,都被吴书来遣人收集,递给了乾隆。

    “诸位爱卿是我大清栋梁……”乾隆红光满面地夸道,“这份大礼,朕着实惊喜万分……”

    昨日张若霭请见,他灵光一闪,暗示了他:爱卿,朕的爱子出生那么多日,还没有像样的贺文呢。

    乾隆信任张若霭的能力,想着爱卿定能理解他的意思,写一篇令他舒畅的文章出来。

    谁能想张大人不仅自己写了,还拉上了一堆同僚!

    这简直是放大加倍的惊喜,若不是时机不对,乾隆真想给每个出列的臣子升一升官职。

    不过他已记下了臣子的姓名,谁叫他们挠到了他的痒处?

    在乾隆心里,嫡长子是用来培养的,嫡次子就是用来宠的。永琏现在经不得夸,得好好磨一磨,担起太子之位;至于永琮,他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捧上天去。

    臣子们夸赞永琮,就是夸赞他啊!

    谁都看见了皇上的高兴,臣子们隐晦的目光不断地往张若霭他们瞥去,每个人都是震撼的。

    他们发现,这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

    谁能想到,向来严肃看似清流的文臣,能想出这样别出心裁的主意?

    妙啊。

    *

    下了朝,永琏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说了这事,眉眼弯弯,差些崩了冷静自持。

    皇后:“……”

    皇后怀里的永琮:“……”

    作者有话要说:永琮:爸,亲爸,你这样我很难做的……

    第10章 波澜

    大朝会之后,波澜顿起。

    和亲王弘昼知道四哥盼皇后这一胎盼了很久,可万万没想到,四哥宠孩子就算了,文臣还能搞这么一出!

    看样子,四哥也是惊讶的,应该是张若霭起头,他们自发撰写的贺文。

    真是人才!

    弘昼恍恍惚惚地回了王府,和福晋吴库扎氏大发感慨,“张大人和粱大人他们才是为臣的顶峰啊……那文采,啧啧啧,什么时候见过四哥高兴成那样儿?日后的圣眷都要超过爷了……”

    古往今来赞美圣上的不在多数,像四哥登基了那么久,什么奉承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年年祥瑞层出不穷,四哥都懒得关注了。

    可今天来了那么一出,真真是符合了四哥的心意,夸永琮,比夸他还管用。

    弘昼感慨完,去前院找自个的幕僚去了。

    府上养了几个先生,还有专门给他润色奏折的人,虽说比不上张大人他们才华横溢,在京城也算是顶尖的文士了。

    弘昼就把他们召集起来,虚心地问:“诗词还有贺文怎么写?请先生教我!”

    *

    满洲的勋贵大臣脚步飘忽地出了宫,他们的神色都很凝重。

    特别是武将那一列,敬仰的眼神朝文官那儿飘去,心里不住地想:

    高,实在是高。

    可爷几个都是粗人,只会骑射,领兵打仗还行,写文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他们不懂汉学,只会些日常用语。这不行!

    据说万岁爷喜好汉学,与皇后平日里说的都是汉语,端贝勒更是精通此类。

    眼瞧着汉学兴起,现在又来了个夸赞七阿哥的贺文,现在好了,不跟紧潮流写句诗词,写句散文夸夸,那就是落后了啊!

    爷还能做皇上的宠臣么?

    就连乾隆也没料到,推广汉学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前进了一大步。

    前几年永琏病好之后,让宫里的绣娘做了许多汉服,节日里进献给他和太后、皇后。后来他又上折子说,满汉融合是大势所趋,当大力推广汉学……

    乾隆仰慕汉家的诗词,从小喜好写诗,自觉到达了一定的水平,也十分赞同永琏的提议。

    满人,还是太少了。

    这是利国利民的长久之计,不能急于一时。

    他哪能想到,暗中让臣子写一篇夸赞爱子的贺文,能有这般的效果?

    乾隆踏进长春宫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握住皇后的手,“张爱卿真是个聪明人。”

    皇后瞥了他一眼,好气又好笑道:“褒扬皇上不行吗?还把永琮牵扯了进来。他还是几个月的小娃娃,当不起这般的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