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低低地应了是。这冰蚕被还是太后册封熹贵妃的时候,先帝唯一赐下的一匹,她向来珍藏着,舍不得用。她看了看睡得香甜的永琮,心里更难受了。

    作孽,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七阿哥?

    *

    七阿哥不会无缘无故得了水痘。

    那是传染性的疾病,如同天花一般,必定要有来源。永琮不晓得这点,以为是自身抵抗力弱的缘故,但太医们讨论过后,还是上报了乾隆。

    七阿哥身体健康,比其他两岁的孩子不知强过了多少,故而要染上水痘,前提是面见过另一个人,或接触了什么腌臜的物件……

    刚下大朝会,乾隆第一时间就下令封了长春宫,让人一寸寸地搜查,于嬷嬷也召集了所有宫人,让太医一个个地查验。

    宫女和太监都聚集在一处,很快就查验完毕,并未有得了水痘的人。

    那么只能是携带的物件了。

    墨书记性好,她回忆着这几日来往东暖阁的宫人,包括奶娘,于嬷嬷着人都记录了下来,成了薄薄的一张纸。

    “这些人的屋里,着重搜查。”于嬷嬷横眉冷目地道。

    七阿哥自五月初就一直待在长春宫,这一个月来,连太后的寿康宫都没有去过。只能是长春宫内部出了岔子!

    一想到这个,于嬷嬷就火急火燎地愤怒,还有止不住的心寒。

    长春宫当差的人她都亲自把过关,有异心的都被打发的远远的。于嬷嬷觉得长春宫与铁桶也差不离了,如今却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七阿哥竟出了水痘……

    于嬷嬷想起太子殿下同她说的话——

    “永琮还小,又是嫡子,嬷嬷要提醒额娘时刻照料,密切注意着他的吃食,衣物还有被褥,莫要给人害了去。”

    她自责极了。

    于嬷嬷自富察皇后出嫁的时候就跟身边,历经二十来年风风雨雨,早就练成了一副本事。她肃然着面色,往深里想去,下手的人应是料错了病症,把水痘认成了天花。

    这两者的前期征兆相似,几乎没什么分别。

    若不是七阿哥福气大……

    于嬷嬷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

    片刻后。

    侍卫把一个做工粗糙的香囊递给了罗太医,罗太医低头嗅了一嗅,随即拆开往里一瞧。香囊里满是风干的各类花瓣,还有一片泛黄的麻布。

    罗太医皱起了眉,小心翼翼地拾起麻布,展开一看,上面有干涸的一小片水渍。

    “水痘脓液……就是它了。”罗太医把麻布递给李院正,李院正也不嫌腌臜,闻了一闻,这般肯定道。

    真相大白。

    “不……”一个宫女白了脸,摇摇欲坠了起来。

    “是你?!”

    墨书不可置信的声音响了起来,于嬷嬷转头看去,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眸。

    第33章 前因

    那个宫女娃娃脸, 弯眉,十七八岁的模样,此时脸色惨白地出列, 软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墨书像是受到了莫大打击似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又问了一句:“墨画,是你?!”

    长春宫得脸的宫女都是“墨”字开头,墨画也是一样。她手脚麻利,尤其是手, 分外灵活,不出一年便被提为了二等宫女,负责为皇后绾发。

    几个大宫女渐渐年长, 不出几年便要出宫嫁人, 不能侍奉在皇后跟前。墨书不愿嫁人,她和皇后说,要自梳做了嬷嬷,日后跟在七阿哥身边。

    皇后笑着许了她,墨书紧接着说:“奴婢不能跟着娘娘, 墨画却是能的。”

    墨画这几个二等宫女算是出类拔萃,不出意外, 将取代墨书她们,成为新任的大宫女。

    从名字上便能看出两人的关系有多好。

    墨画原本不叫墨画,叫喜儿。来长春宫后,皇后问她要唤什么名字, 她眼眸亮晶晶的,“奴婢愿叫墨画,书画原本就是一家, 奴婢会一直跟随墨书姐姐的。”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墨书有个小跟班。

    墨画绾发的手艺一绝,墨书却梳得乱七八糟,墨书很是敬佩手巧的姑娘。墨画来了之后,她常常上门请教,一来二去,两人就熟识了。

    墨书没什么架子,她天生和善,把墨画当亲妹妹看待,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给墨画。

    她当做亲妹妹的人,却害了七阿哥……

    墨书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墨画懵在原地,不住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香囊里有脏东西……墨书姐姐,我真的不知道!”

    “和她废什么话!”于嬷嬷很快走近,她满面煞气,刀割似的盯着墨画:“你是要去慎刑司一趟,还是自己招了?”

    语气不复平和。

    墨画抖着唇,哭得快要昏厥过去。她什么时候面临过这等场面?

    “墨画。”墨书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极冷极冷地看着她,“皇上和娘娘若是知晓,便是慎刑司也不管用了。”

    昨日墨书在她屋里言笑晏晏,两人一起绣花,谈话间憧憬着日后的生活。

    现在,这一切都毁了。

    是她蠢!

    墨画惨笑一声,颤声道:“我真的不知晓香囊里有麻布。这是辛者库的莺儿送的,三日前,我去探望她,她便送我了这个香囊,说是她亲手制成的,让我好好戴着……”

    她就把香囊别在了腰间。恰逢那日天气突然转凉,墨画还进了东暖阁,给墨书送上薄被,以防她夜晚冻着了。

    ——方才于嬷嬷召集宫人的时候,她正在小憩,故而来不及佩戴香囊,随意地搁在了床榻上。

    交代完前因后果,墨书捂着嘴无声地哭,墨书呆在原地,愣住了。

    于嬷嬷依旧横眉竖目,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莺儿,从前是做什么的?”于嬷嬷半晌才问。

    “她是奴婢的同乡,奴婢刚进宫的时候还小,得了她许多照拂。”墨画垂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从前,她是在承乾宫当差的。”

    承乾宫,辛者库。

    皇上皇后仁慈,基本不惩罚宫人;唯有几年前,一些服侍高佳皇贵妃的旧人进了辛者库。

    于嬷嬷沉默了一息,和侍卫道:“麻烦大人去辛者库,带莺儿过来。”

    *

    莺儿是慧贵妃高佳氏的亲信。

    她虽然只是个三等宫女,但这是贵妃故意安排的,莺儿就凭借着这份不起眼,为主子办了好多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儿。

    高氏十四岁的时候入潜邸,直到做了侧福晋还是没有身孕。几番思量,请高斌找了一个神医进府,神医说,侧福晋身体寒凉,不易有孕,怕是终生无子了。

    顿时天旋地转,莺儿觉得主子是被嫡福晋富察氏给害的,高氏也如此认为。眼见着和敬永琏接连出生,她恨极怨极,表面上笑盈盈的,发誓必要让富察氏付出代价。

    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乾隆三年的寒冬,永琏只带了一个侍从出现在御花园,莺儿前来禀告的时候,贵妃就笑了。

    高斌掌管内务府多年,贵妃的手上累积了许多的人脉。神不知鬼不觉地,永琏落了水,看着还是个意外。

    可惜,永琏没死,他活了下来!贵妃也被查出了所作所为。

    贵妃从此缠绵病榻。临死前,她想疏通关系把莺儿送出承乾宫,皇后笑吟吟地阻止了。

    莺儿和几个亲信一道进了辛者库,整日整日干着粗活。她怨极了皇后,听闻中宫又生下七阿哥,就谋划着要为主子报仇。

    太子不容易死,那年幼的七阿哥呢?他死了,皇后定然撕心裂肺!

    莺儿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可还没等到,她的脖颈莫名地浮现了红色的斑点,还发起热来。

    莺儿吓坏了。

    辛者库里的人都是待罪之身,就算得了天花也没有牛痘救命,而是一卷破席子裹了丢乱葬岗去。她以为自己患了天花,绝望之下想着,她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被的。

    墨画是她的同乡,刚进宫的时候老是被人欺辱,还是莺儿生出恻隐之心,警告了她们一番。

    莺儿进辛者库后,墨画每隔两月就会打点银子来看她,言语间绝不谈当差的事。

    但莺儿知晓,她是在长春宫做事!

    老太监一次喝醉了酒,谈到墨画,言语间不乏羡慕,“那个墨画啊……在长春宫,是一飞冲天喽……”

    莺儿这才忆起,七阿哥也在长春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