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秀们见她年龄小,没开窍,就不热脸贴冷屁股地和她谈话了。

    不过,论身份,这儿还真没有比得过她的。

    画船里静了一静,随后略过了纨绔的话题。

    高婵感激地笑了笑,顺势坐在她旁边,想与她套套近乎、说说话,下一刻,小姑娘就嘴巴鼓鼓的,塞满了点心,心无旁骛地吃东西去了。

    高婵:“……”

    *

    歌声宛转悠扬,永琮听得如痴如醉。

    高明欲言又止,鄂聪怎么就这样没出息呢?

    为了转移鄂聪的注意力,高明转头望着窗楹外的夜色,“表弟,外头景色很美。”

    画船行了很远,河岸边点亮的灯笼摇曳,照得湖面一览无余。永琮趴在窗边,却独独注意到了右前方的一片水域,黑暗笼罩下,一望无际,如一潭死水。

    好似独独被热闹排斥在外。

    “那是一个湖?”永琮背对着高明,眼神沉冷,语气疑惑道,“怎么没有灯呢?……也没有船。”

    高明却飞快地变了脸色,“嘘”了一声,郑重道:“莫提,莫提,那是鬼湖,提不得的。”

    提不得?

    永琮一秒来了好奇心,推了推高明,“如何提不得?是有水鬼么?”

    江南的百姓,对鬼神很是信服,家家户户贴了门神像,还有进贡的神仙。哪个地方出现了传说,人们就会下意识地相信、敬畏。

    像杭州西湖,因为白蛇与许仙之故,刻上了一层神话的烙印,断桥,几乎成了求姻缘的圣地。

    高明面色发白,压低了声音,“表弟,那鬼湖里的玩意儿,比水鬼还可怕!”

    永琮再三追问,高明撑不住了,咬咬牙,讲了鬼湖的来历。

    五年前,鬼湖根本不叫鬼湖,它与秦淮河相连,湖水清澈,岸边芦花飘荡,人们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清蕴湖。

    秦淮河畔的画船,热热闹闹地游览至清蕴湖,湖上百船相携,几乎称得上盛景。

    但,好景不长。

    一位花娘与恩客坠入爱河,花娘怀孕了,恩客却不愿为之赎身、纳她为妾,两人游湖之时争执不休,花娘绝望之下,用火折子点燃了游船,意图同归于尽。

    游船化为了灰烬,两人也化作了冤魂,游湖的人们又惊又惧,噩梦顿生。

    至此之后,接二连三的怪事出现,总有游船凭空起火,沉在湖底……

    百姓们都说,这是冤魂作祟,要让所有游湖的人葬身火海。可总有人不信鬼神,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为了破除谣言,亲自租了画船,在白日里游湖。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每艘游船,都凭空生出了火焰……最后化为灰烬。

    从此,人们对冤魂索命之说,深信不疑。清蕴湖渺无人烟,渐渐的,人们把它叫做鬼湖。

    “湖里的厉鬼,比水鬼厉害了千倍百倍。”高明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地道,“就在上个月,还有不要命的家伙,自恃水性极好,去鬼湖游船的时候……同样死了。”

    永琮几乎听入迷了。

    高明没有注意到,他讲故事的时候,永琮的眼中渐渐发出璀璨的亮光,衬得俊秀的脸庞夺目极了,哪还有一副纨绔的模样?

    ……

    鬼湖?闹鬼?凭空起火?

    别人信,永琮绝不信。

    联想到暗七跟踪常三的所见所闻,永琮的笑意加深,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许久之后,才呼出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高明,他的好表哥,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助攻!

    “表哥。”永琮压低了嗓音,神色兴奋,面上全是向往,“你说,我们大白天游一次鬼湖,如何?”

    高明被他唬了一跳,指着他好半晌,惊骇道:“你没疯吧?!”

    永琮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说真的。我叔父是两江总督,那么多护卫在身边,能出什么事?若是能把那厉鬼给揪出来,到那时,我不就成了江宁府的名人了?”

    他嘿嘿一笑,“那样,叔父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加上吕先生那儿赚来的银两,我鄂聪,不就干出一番大事业了么?”

    高明抖着手,“你你你”了老半天,望见永琮眼中的跃跃欲试和憧憬,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蠢货,是嫌自己命太长,主动找死去了?

    他就不该说鬼湖的事儿!

    他强撑冷静,劝说道:“表弟,你别冲动,那会没命的……”

    永琮摆摆手,毫不在乎:“怕什么?我叔父是鄂容安!”

    高明:“…………”

    说罢,永琮眼眸亮晶晶的,急切道:“不若就明日?表哥,你要来么?就租赁今日这条船罢。我们一道扬名江宁……”

    高明抖着嘴唇,恨不得喷出一口血来。

    *

    当夜,高府。

    高明眼睛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讲述了永琮的话语。

    吕先生沉默了好半晌,似是不可置信,过了许久,语气难辨道:“他真的要游览鬼湖?”

    高明抹了把脸,苦笑了一声:“是啊……租的船,就是今晚我们夜游秦淮河的画船。他要找死,我如何也拦不住,吕先生,这可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攀上了鄂聪,这根大腿一下子就没了?

    给出的银子,不就打了水漂吗?!

    高明的脸上恨意深深,他啐了一口,发泄积攒的怒气:“蠢货!”

    吕先生悠悠叹了一声,“这……没什么好办法了。”

    目送高明怒气冲冲地走远,高恒放下茶盏,有些忧虑道:“鄂聪死了,会不会影响咱们的计划?”

    吕先生沉吟半晌,忽然一笑,“老爷,没了鄂聪,计划……或许还会顺利一些。”

    高恒目光一凝,听了吕先生的解释,捋了捋短须,缓缓地颔首笑了。

    ……

    同一时间,总督府中。

    和珅低声道:“奴才打听了许多消息,百姓们都说,游船恰恰行至湖中心,就突然起火……没有半点征兆。”

    “每次都是湖中心?”永琮抓住了重点。

    “不错。”

    永琮若有所思,片刻后弯了弯眉眼,“这回,怕是用不上福隆安了。走,和叔父讲一讲明日的计划,让他装得像一些。做了那么多年的官了,演技总比我强一些吧?”

    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和珅,我完美的人设,明日就没了呀。”

    语气满是不舍。

    和珅:“……”

    感情您还可惜上了?

    *

    第二日,天气晴朗,秦淮河畔,一大早就聚集了许多百姓,对着中央的画船指指点点。

    “鄂少爷怎会如此想不开?”

    “啧啧,鄂大人怕是收尸都没的收喽……”

    百姓们兴奋极了,一见到永琮一行人,人群先是一静,后又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那就是鄂聪少爷!”

    随即止不住的惋惜,好好的一个半大少年,长得那么水灵,怎么就要冒险呢?

    小道消息说,昨夜鄂大人差些请了家法,鄂聪抵死不从,鄂大人拧不过他,只能含泪点了几个身手好的护卫,跟着一道上船。

    永琮不时地朝百姓挥挥手,竟有了元首巡视的感觉,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和珅抱着包裹,不住地抽搐着嘴角跟在他身后,还有四位沉默寡言的护卫行在身侧,剩下的一人,从穿着打扮上看,像开船的舵手。

    高明混在人群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惋惜,一丝不舍。

    虽然他看不起鄂聪这个蠢货,但相处了那么多的时日,猛然间他没了命,自己总是悲伤的。

    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为什么人会蠢到这个地步,不断作死呢?

    永琮弯腰钻进了画船,再次向人群挥了挥手。

    伴随着人们惋惜的视线,慢慢的,游船离开了码头,向远处行去……

    游船之上,暗七、暗八、暗九、暗十很快查验了一边船舱,拱手道:“主子,底层洒满了桐油,还有顶舱,应是昨夜新增的。”

    桐油遇火则爆,至于如何自燃,幕后之人怕是有着独特的手段。

    永琮点点头,笑容不见,此时严肃着脸,“你们谨慎些,行至湖中心的时候,时刻注意着——大火燃起的那一刻,戴上装备,潜下水去,知晓了么?”

    他还吩咐了暗十一,火燃之后,得一步不离地跟着他。

    粘杆处的成员们齐齐应是。

    暗七苦着脸,他来不及写信告诉皇上了。此事过后,他们必定要挨训……罢了罢了,说不定能立下大功,免去责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