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一根大红漆木柱前,滑坐下来。然后抱住双膝,把脸深深埋进去。

    风夹着雨丝斜斜的飘撒进来,一阵急一阵缓,淋湿了敬元半个身子。

    宫女急忙从衣架上拽了个披风,跑到她的面前,想要给她披上。

    敬元抬起头,瘦削的手指紧紧抓住宫女的手腕,眼睛里泪水盈然:“我冷。”

    宫女小心翼翼的问:“陛下,奴婢让人给您烧一盆子炭来,您看可以吗?”

    现在不过是九月的天,还远远不到烧炭火的时候,但是她的模样实在可怜,让宫女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好,你快去!”敬元急切的推宫女:“多烧几盆碳,朕冷的厉害。”

    半个时辰后,大殿里便摆了四五盆炭火,把这里烤的犹如炎炎夏日。

    敬元坐在团团炭火之中,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不住的颤抖。

    红红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不停,明明是又暖又艳丽的色彩,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是空洞又透明。

    “我怎么还是这么冷?”她这话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别人,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火焰吞噬木炭时,发出的“哔剥”声。

    她痴痴的看着,很久很久之后,唇边缓缓绽开一朵虚弱的笑容,晶莹剔透的泪水沿着脸颊滚滚滑落:“烨哥哥,你说,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可我现在就想让你在梦里见一见我,想让你在我冷的时候抱一抱我,你都不肯……你就是个骗子……”

    泪水落进嘴里,又咸又涩。

    敬元死死按压住胸口,似乎要以这种方式,把她心里承载不动的痛苦悲伤,挤压出来一点,好让她可以喘息一口气。

    于是那些哀伤悲痛从眼角倾泻而出,化做绵绵不绝的泪水,湿透衣襟。

    第八十章 第二世等我一等

    秋日来临,大臣提议前去秋猎,敬元欣然应允。

    枫霜苑的枫叶红的如火如荼,如霞似锦,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绚丽多姿。

    敬元在大臣们的簇拥下,射杀了好几只野兔,博得了阵阵欢呼喝彩。

    有位大臣溜须拍马:“陛下的骑射功夫,当真是出彩,不输给在场的各位男儿。也不知道陛下的老师是哪位,也该带来让臣等见识见识。”

    她的老师?

    敬元耳边恍惚响起一个清润爽朗的笑声:“傻子,握弓的时候,眼睛要平视前方,两肩自然下沉,调整呼吸……对,就这样,敬元好聪明。”

    她扭过头去,在明朗的阳光里,看到了他浅眉低笑的模样。

    那么清晰,恍如就在眼前。

    她本能的伸手,想要把那个人捞进怀里,却只握了两手空空。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敬元的脸色实在太难看,让大臣心惊肉跳,真怕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没什么,朕就是突然觉得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一会儿。诸位爱卿,你们继续吧。”

    这时,不远处一名穿石青色猎装的少年,骑着匹黑色的骏马从山坡上疾驰下来,乌黑的发丝全部挽进金冠里,神采飞扬。

    他的马跑到一株大树下,猛然停住。只因那里有一个身姿窈窕,娇娇俏俏的少女拦住了他。

    少女不知同少年说了些什么,少年从马背翻身落下,紧紧把少女拥在怀中。

    片刻后,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少年的手指在少女的脸庞温柔抚摸,即使隔得这样远,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情意绵绵。

    这一幕,和多年前的自己与陈烨,何其相似!

    敬元死死抠住身旁的树干,长长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根根折断,血丝从裂口处溢出,一缕缕染红了手指。

    倘若当年,自己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倘若当年,自己肯用心听完那一曲凤求凰……

    是不是他们的结局就会全然不同?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敬元软软栽倒在地。

    病好没几天,敬元就以身体不适,不堪国事烦扰为由,宣布罢朝三个月,搬回她从前的闺房——信王府居住。

    自从陈烨死后,信王府无人打理,早已荒草丛生,凄冷荒凉。

    敬元买回许多丫头仆从,每日里指挥他们采买洒扫,种花移木。她则坐在账房之中,把算盘珠子打得溜顺,仔细记录每一笔开支收入,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把家国大事抛诸脑后。似乎她只是信王府一个普通的主妇,每日里精打细算,只为求得夫君一句夸赞。

    大臣们急的几乎要跪在信王府门口给她磕头,她也拒而不见。

    整理陈烨房间的时候,下人在多宝阁的暗室里,翻出来一个上了铜锁的檀木匣子,看样子很被信王重视。下人不敢擅自做主,呈到敬元面前。

    敬元寻了位锁匠,打开了这只檀木匣。

    轻轻揭开盖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叠放的整整齐齐,镶着珍珠的粉红发带。

    再往下是摔坏又被补好的一只风车,泥捏的笑脸娃娃,断了两根梳齿的犀牛角梳……

    每一样都是她小时候任性赌气,随手毁坏,又被他精心珍藏的东西。

    “烨哥哥,烨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