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朝臣聚会,他虽然提出了天山教,但那些官员们都浸淫官场数十年,早就圆滑世故,个个都是墙头草,不肯轻易表态。

    说到底,还是得靠他。

    陛下的身边就只有他了。

    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教会了他权谋争论、爱民如子以及对皇室永远愚忠。

    周挽筠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不过是外室,她姓周不姓叶。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女人,如何能登上高位,染指皇权?

    真正的天子被欺压至此,他断不能容忍!

    叶子期看向他:“那你有何办法?”

    王浒山沉声道:“陛下,天下万民皆是您的子民。何不召集他们为您效忠呢?”

    哪怕周挽筠手握兵权又如何?禁军拱卫的始终都是皇位。

    她不会、也不敢向平民百姓挥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万民推翻妖后,哪怕周挽筠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也不得不因诏退位。

    旧朝有位东明皇,他有一爱妃,受尽无上荣光与恩宠。

    妃子贪图享乐,东明皇甚至不惜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为她建造奢华无比的宫殿与宝室。导致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后来百姓收紧压迫,不得不操戈起兵,万民暴动之下,东明皇不惜动用军队去镇压起义。

    然后他就发现,原本那些软弱的平民百姓其实并不软弱,他们所想要的不过是天下太平,四时温饱,当连像条狗一样地活下去都成为奢望的时候,他们宁可堵上性命拼死一搏。

    最后东明皇在穷途末路之下,只好命人勒死了那位妃子。

    百姓也许软弱,但天下何处不是百姓家?

    一只蚂蚁也许渺小,但蚁群亦能蛀空森林。

    “只要陛下愿意,太皇太后亦能成为东明皇。”

    叶子期怔了好一会儿,苦笑:“如何能成呢?”

    周挽筠毕竟不是东明皇。

    她执掌朝政的这些时日,勤政爱民,减免赋税,为大梁平定了琉璃的战事,帮逃荒的难民安度生活。

    倘若她是一个男子,必定是个名垂青史的好君王。

    “而我们还有天山教。”王浒山看向他,“陛下,人心都是可以掌控的。”

    叶子期摇头:“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天山教再如何人多势众,也不过百十人而已。更何况要说动这皇城中的百万城民,谈何容易?

    王浒山跪下叩首:“倘若陛下相信微臣,微臣必定会还陛下一方大好江山。”

    叶子期微微地皱眉,王浒山不肯明说,想必是藏匿着什么顾虑。

    可他毕竟年幼,上书房的书才念到“中庸之道”,于是他试探性地问:“先生有何法子?”

    王浒山目光坚定:“请陛下信我。”

    他躬身行礼:“臣下将永远忠于大梁,忠于叶氏,忠于您。”

    叶子期无可奈何。

    王浒山的嘴很严,他什么都问不出,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自己唯一的依仗。

    他最终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王浒山掷地有声:“臣下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躬身退去。

    内监低声道:“陛下……”

    叶子期摆了摆手:“下去吧,朕乏了。”

    *

    天山教近日骚动明显。

    教主带着教徒进入了地下迷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教徒们面面相觑,没有教主的带领,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他们同样也不知该去哪里找他,因为这地下通道少说有几百条,莫格是唯一一个熟知所有路线的人。

    这时,先前意图拉拢他们的中原官员跳了出来,他再一次奉上了黄金万两,声称他是延续了天人的旨意。

    “天人要你们清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你们愿意么?”

    教徒的呼声更响:“妖后即是罪恶。”

    王浒山的目光更沉:“是,但妖后的追随者,他们更该死。”

    他们欢呼周挽筠的仁德,他们感恩周挽筠的明政,明明皇帝当朝,却传唱吟诵着太皇太后的称谓,罪该万死。

    说到最后,王浒山振臂高呼。

    “愿天人降世!”

    下面的众多教徒不明所以,他们大多是胡人,周挽筠是否□□与他们无关。但他们知道听从号令,就能获得金银财宝。

    数百双手齐齐地举向天空,似是祈求,似是欢呼。

    “愿天人降世!”

    翌日,城中的几家医馆药铺前都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通通都有。

    医馆里的小学徒忙得脚不沾地,被几个师父指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趁着病人胡搅蛮缠的时候歇上一歇,却看到店门前排起长队,不由咋舌。

    一问才知道,是吃坏了肚子。

    顺着队伍问下去,伤寒跌打没几个,全是吃坏肚子的。

    然后就是官服的巡捕匆匆地路过,小学徒顺路打听,领头的官员匆匆答道:“听说是有人在城中的几条河里下毒,上游下游都投了。”

    投毒?

    小学徒吓坏了,头一缩,赶回了医馆。

    医馆、衙门、书院这些地方都是有自己挖的水井的,但大部分百姓挖不起井,就只好到城中的河里挖水吃。

    皇城偏南,多河多水,就连鱼塘都有□□口,只是位置分布得很散。

    要在这么多、且这么分散的地方投毒,那显然不是私仇,那是恨上了全皇城的百姓啊!

    医馆前的队伍长了短,短了长。

    往往是前一日刚治好,第二天又闹了肚子。

    可衙门也是毫无办法,总不见得让全城百姓不喝水吧?思来想去,唯有开放那几口水井,可水井毕竟有限,最紧要的还是要抓住投毒的罪魁祸首。

    巡捕查了两日,发觉是无用功,这些人有组织有纪律,根本难以抓到,而衙门的巡捕数量有限,就那么二十个巡捕,根本不可能跑遍全城的所有河,还不眠不休地守着。

    而且河边的沙地上开始出现字迹,上面写的是:

    ——妖后不除,百姓不福。

    妖后是谁,不言而喻。月湖夫人已经锒铛入狱,只有周挽筠仍安然无恙。

    此事一出,终于惊动了太皇太后。

    周挽筠沉思半晌,做下一个惊天动地的举措:她出动了禁军。

    群臣都在惊呼万万不可,禁军绝不能如此大材小用。王浒山无疑反对得最激烈的那一个:“百姓不过病痛,并未危及性命,何须动用禁军?”

    而周挽筠的回答是:“禁军本就该护佑大梁,此是他们的职责。”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军队自然是该拱卫天子和皇位的,何时需要动用他们来保护那些平头百姓了?

    但他们仍然不敢说。

    毕竟兵权握在周挽筠的手中。

    “太皇太后英明。”

    禁军果真训练有素,他们四处围追堵截,甚至动用了□□和十字弓,不出半日,已经接连活捉了三个天山教徒。严刑拷问之下,又问到了天山教的地下宫殿。

    太皇太后的懿旨即刻下来,全部活捉,带回来好好地拷问。另,寻出一个叫君亚的大赫人。

    傍晚时分,禁军凯旋,羁押着数百人的天山教徒。

    但——

    “回太皇太后娘娘的话,末将未能找到那个叫君亚的大赫人。”

    毕竟天山教徒也只熟悉进出地下宫殿的那么一条路,剩余的几十条,无人知晓。

    他很有可能困在了哪里,也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周挽筠沉默了。

    百合小心翼翼地去看周挽筠的脸色,她知道这个侍君对周挽筠意义重大,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周挽筠如此在乎一个人。

    周挽筠沉默了。

    他说他会回来。

    百合小心翼翼道:“娘娘?”

    半晌,她终于拿定主意,站起身:“百合,去找一条最好的巡犬来。”

    百合犹豫了片刻道:“太皇太后,恕奴婢直言,巡犬只能嗅闻出人的气味……最好是能有贴身之物。”

    那个侍君在宫里待的时日太短,留下的贴身衣物也不过寥寥,又如何能在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地宫之下找到他?

    “哀家知道。”

    周挽筠颔首。

    但她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去等下一个明天,去等下一个来生,太漫长了。

    *

    叶静初经历了几天几夜的缺水断食。

    其实他倒不是很饿,但主要是没水。

    他感到水分从嘴唇上被慢慢地剥离。一间房间,无数条死路,满屋子的银朱粉,一具尸体,这就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