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幼,还不懂得那些阴谋阳谋江山国事,他只关心他的母亲。

    叶静初闻言,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叶氏除了开国辟疆那几代皇帝是经历过血战厮杀、朝堂倾轧之外,后来的历代皇帝都已经成了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

    周挽筠自然也明白,她看向他,轻轻地笑:“陛下以为如何?”

    叶静初沉默半晌,道:“叶子期毕竟年幼,不堪大统。”

    周挽筠道:“那陛下就后继无人了。”

    毕竟当初的皇兄皇弟们都被他杀的杀、贬的贬。

    叶静初坦然地看着她:“朕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叶氏的人,要拼尽所有守护叶氏的荣誉,殊不知这在皇兄皇帝们的眼里,他不过一个杂种,一个外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大梁的人,要守护大梁万千子民,庇护他们安居乐业,可其实他从来都有心无力,执政期间也不过是自身难保。

    他的确后继无人。

    可叶氏不在乎,大梁不在乎。

    他低声道:“若真有人在乎,那也只有你。”

    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他的小筠儿——到底不是他的——她该属于大梁。

    她手握权杖的时候,美得闪闪发光。

    周挽筠的目光微微一颤。

    两个人的目光轻轻地碰触在一起,他们之间早已不复年少时光的风花雪月,无法再重温那些心动与暧昧。

    ——他们是大梁的帝与后。

    叶静初坐在他的对面,帮她磨墨:“从前大梁的几代皇帝都将番邦诸国视为蛮夷,总觉得给他们一点甜头就可以让他们适可而止,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是喂不饱的豺狼,他们对大梁虎视眈眈。”

    周挽筠很赞同:“陛下所言极是。”

    叶静初道:“那皇后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周挽筠侧头看他:“陛下以为如何?”

    叶静初道:“如今才过了大旱,民不聊生,不该开战,只能和解。”

    “倘若番邦不愿和解呢?”

    叶静初沉吟片刻:“他们不会。那些番邦联合起来不过是想要趁机要点甜头,不会真的动刀动枪。就算他们真的联合起来,大梁实力雄厚,最后的下场也是两败俱伤。更何况他们想要大梁的丝绸与瓷器,光靠战争拿不了多少,他们不会那么蠢。”

    周挽筠道:“但是甜头不可全给。否则他们永远不长教训。更何况他们是因为短暂的利益联合起来,并没有那么团结。”

    叶静初颔首:“逐个击溃。拉拢一部分,冷落一部分,留下可用的,剔除无用的。”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你可以拉拢琉璃,他们与大赫是世仇。”

    周挽筠沉默了:“……大梁此前快把他们打亡国了。”

    这还能拉拢成功么?琉璃人又不是傻子。

    “不会。”叶静初道,“那是季青临犯我边疆在先。更何况,母妃并没有死,这件事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到底是国之大事,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而舍弃全部利益。

    周挽筠问:“她肯么?”

    叶静初沉默半晌,道:“那你劝劝她啊。”

    周挽筠反问他:“我哪里来的法子?”

    叶静初道:“你是母妃的儿媳,又救过母妃,她会听你的。”

    周挽筠搁了笔,直直地看向他:“陛下的江山、后宫、母妃是都打算一并送给妾身了么?”

    叶静初屈起膝盖,意有所指地指着那根红绳:“连朕都一并送给你。”

    周挽筠沉默了。

    叶静初笑了,他伸过手,勾着她的手指晃啊晃的:“小筠儿。”

    周挽筠提醒他:“陛下已经不是苏桃桃了。”

    别那么撒娇。

    叶静初道:“朕从来都不是苏桃桃。”

    他又不是她,演戏演得那么像,他演谁都演不来,只能演自己。

    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她认出来。

    周挽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陛下,我对你,永远都是满盘皆输。”

    叶静初看着她:“小筠儿,你已经赢了。”

    *

    和加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百合一起烹茶,听到周挽筠的消息,不免有些讶异,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轻声道:“倘若我不愿意呢?”

    她是被琉璃送给大梁的,到了大梁之后,她又遭到丈夫与儿子的厌弃。

    如今的她,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百年之后,入不得史书,进不得坟冢,不过天地飘零而已。

    周挽筠道:“倘若实在避无可避,那便只能开战。大梁不会为了番邦的联名威胁而退缩。”

    和加纳沉默。

    百合轻声道:“夫人若不嫌弃,百年之后,您可以入奴婢的族谱,奴婢家中其实有个哥哥,在边陲小城当捕快。”

    和加纳苦笑:“我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顿了顿,她温声道:“但还是谢谢你。”

    她宁可远离这些世俗纷争,老死冷宫,也再不愿牵扯进这些权贵的纷争与游戏之中。

    周挽筠是少数的赢家,可大多数的女人,还是只能成为权贵们的牺牲品。

    数年前,她输掉了自己的爱情、家国、丈夫与骨肉,满盘皆输。

    她已经一无所有。

    叶静初听到这些的时候终于沉默了下去,半晌,他道:“我想去见她。”

    周挽筠看起来毫无意外,只是唇边漫出了一点笑意。

    *

    叶静初挑了一个下午的时辰去看望母亲。

    在此之前,他曾犹豫到底要不要看望她。

    毕竟他曾与周挽筠约法三章,说好不能再暴露自身身份,避免麻烦。

    更何况他亏欠母妃太多,早就不知道该如何见他。

    但——

    周挽筠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是母妃啊。”

    母子之间,哪里会有隔夜仇啊?

    叶静初推开了冷宫的门。

    夕阳枯黄的光冷冷地照进了屋子里,和加纳就坐在殿前,她很瘦,单薄的肩胛似乎要刺破衣服。

    见到叶静初前来,她不由地有些惊讶:“你……”

    叶静初迎着她惊讶的目光,散去长发,拜了三拜。

    “母妃。”

    他叩首,“……抱歉。”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先一步地哽住了。

    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偏听顾良衣的谗言,将她厌弃在冷宫多年,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能求得她的原谅。

    直到面前的青石板渗出了血色。

    和加纳扶住了他的肩膀,她惊讶地看着他:“你……”

    鲜血顺着叶静初的额头滑落,打湿了他的睫毛。

    她便掏出贴身的手绢为他擦掉。

    叶静初看着他。

    母妃老了。

    曾经她是名动天下的琉璃公主,是美艳动人的庄和皇妃,而今她已经却已经老了。老得只能在这冷宫里缩成小小一团。

    他嗫嚅半晌,道:“其实我是……”

    和加纳笑了:“啊,我早就知道了。你是静初,对不对?”

    早在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周挽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了。

    叶静初震惊了:“……”

    他不知道是该震惊母妃居然瞒了这么久都没表现出来,还是该震惊周挽筠早就吐露真相却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要他隐瞒身份。

    小皇后可真爱演,她演得可真像啊。

    叶静初沉默半晌,低声问:“您不怪我?”

    和加纳笑了,她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脑袋。之前最后一面见到儿子的时候他只有六岁,直到她的腰间,而今他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她没有答话,而是反问他:“你疼不疼?”

    病了这么些年,死了这么多回,他疼不疼。

    叶静初的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

    他用力地抱紧了苍老且瘦弱的母亲。

    “不疼。”

    一点都不疼。

    *

    和加纳最终还是答应了周挽筠去做琉璃的说客。

    此事已经无法惊动朝臣了。

    皇太后是逆贼,文贵妃私相授受,大理寺卿是反贼,大将军谋反,丰安帝帝御驾亲征,皇后谋杀亲夫,月湖夫人动用禁药,润安帝的长相一脉传承……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正所谓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识到,比起先前发生的种种大事,先朝皇妃死而复生这种事,显然已经是极小极小的小事了。

    众臣表示情绪稳定。

    不过此事一出,番邦的诸国都炸了锅,流言蜚语漫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