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其余两人又各自思索了一阵,却都不能冲出这迷雾。

    实在梳理不出其中因由,顾邵自暴自弃道:“君子不立于危墙。雨夜出行,只身犯险,孙太后大约是自作自受罢了。”

    他这话一说完,耳边传来了雷声。几人往窗外望去,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点点雨水落下,在江面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直未曾说话的陆绩还在遥望远处寿春方向,此间才开始飘雨,那边似已是黑云压顶不见天日。

    看了许久,他目光才落回船舱内,虚弱地开口道:“你们可知孙将军的死,是在哪一日?”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几人一下子没回过神。

    略一思索,陆逊才向他答道:“约莫是在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原来,吃下药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孙策么……”

    陆绩呢喃间,整个世界忽然黑了下来,瞬间归入虚无,这个漫长的梦终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三国志·魏书·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

    第15章

    从梦中醒来,当时发生的一切,陆绩差不多已经明了。

    那一世,建安十一年,仲氏朝廷暗流汹涌。

    以整个孙氏掌握的大将军、大都督、丞相、左都护这些官职来看,孙氏逼迫袁耀让位这件事大约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但在这个时候,已到而立之年的仲氏皇帝袁耀不甘心成为孙氏的弃子,想要夺得大权。于是,他设下一套反间计。

    首先,他大约假托了谁的名义,召回远在江夏的大将军孙策,使其只身返回寿春。与此同时,他寻得一与孙策长相相似的男子,命这名男子在雨夜与太后孙婺相见,并将她袭击至昏迷。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孙婺,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只有太后亲口说出凶手,才能叫众人信服。

    第一步棋下完之后,孙策回到了寿春。他身上的血应当是又被谁栽了赃,再加上有人证,一时间便是百口莫辩,只好如袁耀所言,等太后醒来再定夺。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如袁耀的计划进行着,只待孙婺醒来指证孙策,鹬蚌相争,他便可渔翁得利。

    只是他没想到,孙策会突然死在五月初五这一天。

    孙策的死是天命,没有吃下孙婺求来的药,他的死袁耀也阻止不了。可孙策这突然的死亡,让原本就对袁耀产生怀疑的孙氏一党义愤填膺,他们领着各自部曲,纷纷回寿春向袁耀讨说法,寿春也由此乱成了一锅粥。

    彼时他大约还盼望着孙婺醒来能说出凶手。只是可惜,按袁耀的说法,孙婺醒来时,被问及是否见到了凶手面目,她只是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又晕了过去。

    孙婺最后究竟是怎么死的,陆绩很难推测出来了。或是因为伤情过重没能救过来,或是被涌进宫廷的乱军所杀,或是袁耀死到临头狗急跳墙,有无数可能。

    但对于孙婺自己来讲,若是能回忆起当时,必然只以为自己是被最为信赖的兄长背叛杀死。日夜兼程为其求生,换来的那一刀,大约比得上万箭穿心。

    陆绩醒来时将近黎明,将一切梳理出来时正是初冬至暗时刻,虽是茅塞顿开,却只觉身体内外全是寒气,销魂蚀骨。

    他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到了这一世,孙婺于皖口将自己劫掳回来这种举动,大约会使袁耀猜测出孙婺也拥有了前世记忆。

    既如此,如果自己是袁耀会怎么做?

    孙婺于举贤用能和政务上都颇有手腕,有她在便可添一大助力。且她喜奢侈、好男色,投之所好应当便能拉拢。但其兄长孙策身为男子,有万夫不当之勇,且野心极大,不得不除。

    所以,倒不如将前世那没有用完的离间计,这一世接着用。

    于是,袁耀现下的种种作为——向他们提起转世轮回、装作一个老实的大孝子、对前世孙婺的死表现出的在意——终于都有了原因。

    想通了所有的事情,可此时,坐在孙家前厅的门槛上,坐在孙婺身边,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虽然事关重大,但若真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又不得不暴露自己也能记起前世这件事,其后便是无法拒绝的水解之事……

    一时难做抉择,他便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橘子树。

    这时候,有两个仆从手捧布匹进了院子。

    看到坐在前厅的两人,其中一人屈膝行了一礼,道:“袁大人命我等将这些蜀锦送与小姐,小姐可要拿去做衣裳?”

    孙婺正一粒一粒果肉地吃着橘子,一瓣橘子吃了半晌都没吃完,听人这么说,将橘子塞进陆绩的手里,去看自己的礼物。

    袁耀送来的蜀锦,两匹朱红色,两匹青莲色,阳光下光华流转。在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蜀锦寸锦寸金,袁耀送来四匹布简直是把她捧上天。

    但她其实已经见识过无数好东西,甚至曾经在建业发展出类似云锦的织品,如今见了这四匹蜀锦便也说不得多惊喜。

    想了想,她指着两匹朱红色的蜀锦同仆从道:“我倒不必了,这两匹布你拿去给陆郎做三身新衣,不然他天天只有一身襦裙还怪可怜。”

    陆绩内心还正煎熬着,听她这么说,心里酸涩中又有些动容,于是踱步到她身边道:“我也不用,你便自己留着吧。”

    “不行不行,你这身白灯笼看得我心里丧丧的,不如换个红灯笼喜庆一下。”

    说完,孙婺又指着陆绩这身白灯笼似的襦裙同仆从道:“就与这一样的大小、款式,依样画葫芦,再做三身红的出来。”

    仆从却是很稀罕那蜀锦,怕暴殄天物便有些犹疑,“也不必给陆郎做这么许多吧?况且这一模一样三身,恐怕以后还要分不清……”

    “若是怕分不清……那就在三身襦裙上各绣一个大字。”孙婺将陆绩翻过来,指着他背后说,“就在这儿吧,一件绣‘过’,一件绣‘年’,一件绣‘好’,最好用正黄色丝线来绣,醒目。”

    “那样怕是不好看。”陆绩拒绝,他同仆从道,“什么也别绣,就三件一模一样的吧,我分得清。”

    “你还把自己当主子了?”她将陆绩推到身后,又和仆从说,“尽快赶制出来,待陆郎换上新衣裳,你们都有赏,就当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