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帐篷外两人的对话,恍惚中,陆绩进入了梦境。

    ……

    “……主公您虽心胸宽大,您的妹妹孙婺,真乃十足的妒妇、悍妇,若她早些给公瑾纳两个小妾,怕是您与公瑾如今也能结儿女亲家了。”

    宴席之上,程普醉醺醺地说着。

    “不过如今也不晚,说起来,我家还有个适龄的女儿,许配给公瑾或许正合适……”

    梦中程普与韩当的对话与此前一致,陆绩以为自己进入了与从前一样的梦境。他接着看下去,梦中的自己也无异样,借口更衣,便去了后院。

    后院春夜凉风拂面,鼻间能闻到一股悠悠梨花香。

    而这次的孙婺却不一样了。她一身红衣,站在梨花树下,着装明艳动人,神色却似乎有一丝恍惚。

    “唐突了。”看到她,他略一施礼,准备离开。

    孙婺正看着一树梨花出神,听他说话便道:“陆公纪,你别走,我找你,想叫你帮我个忙。”

    说完,她踱步到他面前,朱红色外衫卷起一地的梨花花瓣。

    “何事?”梦中他问。

    何事?陆绩想,这梦境与之前太过相似,或许出于同样的原因,过了这么多世,孙婺还是没能自己从困境中走出来。

    果然,孙婺在他面前站定,说:“你应当知道,我没有子嗣,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也不可能有子嗣。所以,我想叫你给我夫君周瑜卜一卦,你便说他命中便不该有孩子,也好断了别人往我们这儿塞人的心思。”

    说完,她目光灼灼看向他,“陆公纪,你能帮我吗?”

    孙婺此时的美貌容颜楚楚动人,然而,再来一回,梦中的他也并没有心软,只将从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这是弄虚作假,但我不喜欢骗人……而且作为姻亲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方法本来也不能治本,又能栓得住谁呢?”

    这话说完,他便告辞离去。

    离开后院之时,他转头朝她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这次,孙婺仍旧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了欢脱灵动,是真正的清冷孤寂。

    旁观着这场梦境,陆绩十分奇怪——如果是上次之后的某一世,孙婺早该知道其他行之有效的方法,而不是再来做一次无用功,再来他这里碰一回壁。

    然而,梦中他无暇细想,视角只能跟着自己回屋更衣。幸而更衣之后,梦中的他又一次鬼使神差去了后院,他便又一次见到了孙婺。

    这次梨花树下只剩孙婺一人,她失神地坐在树下,手里碾着花瓣玩。

    听到脚步声时,她猛地抬头,作势便要起身。可在看清来人之后,嘴角正要漾起的笑又悄然消散了去,身体也重新坐了回去。

    “你在等谁吗?”待孙婺坐下,梦中的他好奇问道。

    孙婺颓然道:“不曾。”

    “虽是唐突了些……你心里若有事也可同我一说。”大概是被她这样子打动,梦中他并未离开,不怎合礼数地,他也在梨花树下坐了下来。

    孙婺奇怪地看着他片刻,也不知处于何种原因,最后真破罐子破摔似的向他敞开了心扉。

    “陆绩,说出来你应当也不会明白,其实我有无数种叫人少说闲话的方法。”她双手撑着脸颊,虽仍是颓然,但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十足清醒。

    “但是,我曾经有过非常圆满的一生,后来无数次都不如那一次圆满……所以这一生,我处处小心,想叫所有事情都如那一世那样发展。”

    说到这里,清醒散去,眼中又只剩迷茫,“可你们虽不曾变,我却不一样了,我好难叫自己同从前一样。就比如我这身衣裳吧,我已经忘了,我从前穿的是水绿色的,还是朱砂色的,还是月华色的……”

    叹一口气,她不自觉落了两滴泪,“我想和以前一样,可是这好难……事到如今,他没有来,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走错了哪一步……”

    知晓孙婺处境的、现实的陆绩如今已成了局内人,完全清楚了她的动机,也能够体会到她心底的难过。但是他想,如果自己在场,大约除了将她抱入怀中,并不能说出什么可以安慰她的话。

    然而梦中的那个陆绩还是个局外人,他仔细消化了她所说的话之后,虽有不解,却还是看着孙婺说:“所以最后你只是把自己拴住了吗?”

    听到这里,孙婺一愣,也凝视向他。

    正厅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喧哗,而在这寂静的后院里,时空似乎凝滞,只剩一棵繁盛灿烂的梨树,两个默然对望着的人。

    过了许久,孙婺才忽然破涕为笑,“你说的对,我栓得住谁呢,我不过是拴住了自己。这世界本就荒诞,我却还一次次迎合,这世界本还有其他有趣的事情,我却不再去探索,再这样下去我该自己鄙视自己了。”

    说完,她振作了起来,从树下站起,朝他嫣然一笑,脸上仍带着泪痕,“陆绩,你果然是个小仙童……”

    拍拍衣裳上沾染的花瓣和灰尘,孙婺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转头。

    “陆绩,后日我夫君出征,我想叫你主持祭礼,祭礼的鼓吹曲,你便用我那首《拥离》重新填词的《念奴娇》,行吗?”

    被她认可大约也很快乐,梦中的自己做出一副大龄小仙童该有的样子,微笑着淡然点头,“可。”

    ……

    这一段梦到这里便结束了,陆绩梦醒时是深夜,帐篷外已没有了说话声,孙婺也已经在他身边入睡。

    陆绩的身体靠着帐篷的一边凉飕飕,靠着孙婺的一边却全是暖意。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来缓和心绪,之后,他在黑暗中翻身,从背后抱住孙婺,轻轻唤了一声:“阿婺……”

    他以为孙婺听不到,孙婺却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你这小孩……又做噩梦了?”

    “嗯。”陆绩又抱紧了她一些。

    无奈叹了口气,孙婺翻身将陆绩搂进怀里,又说:“睡吧,我在呢,不用怕。”

    第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