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踏足大地的生命之一,渴望掌握命运,渴求创造命运,渴望摆脱命运的我们,到底有多么的傲慢?

    龙脊雪山终年的寒风裹挟着晶莹剔透的雪花,他独自漫行于雪山中。于常人而言难以忍受的冰冷对他而言并无影响;与之相反,这座浸满兄弟的血的山脉,却让他感受到了同为亲缘的温暖。

    带着一丝病态的疯狂,他轻轻地挖着地面上的土壤,翻出来的却是汩汩的鲜血。

    师父……

    ……最初,您创造出我们时,又怀抱着怎样的信念呢?

    我是自私的吗?

    我是疯狂的吗?

    我是……

    ……我是正确的吗?

    您教导我“黑土之术”,将裁决造物的存亡的权利交给我。

    您为我设定好生命的轮廓,构建着完整严密的程序与逻辑;却又为我留下最后的课题。

    这是您想要看到的吗?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辽阔空旷的山谷中,只有寒冷的北风呼啸着。

    他没有得到回答——或者说,他并不需要回答。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会反驳他的想法,而风起地中的那缕翠绿色的风能够听到整个蒙德的愿望,听了他的选择后也只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神明没有阻止他,但也未能发出一言。这不是谁人所掩藏的真相,也不是谁人想要抵达的目标。故而,这不是对谁人举起的叛旗,而是在永恒的时间面前,渺小的生命孤注一掷,为了自己的选择而进行的挣扎。

    “——去追寻吧。”

    “向我展示世界的真相,与世界的意义——”

    “倘若有一天,你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那到时……”

    “‘下一个课题’,就由你自己来拟定吧。”

    他关闭了工坊,停止了一切研究。

    ——不,准确来说,他把一切都投入了到了这份新的课题。向西风骑士团请了长假。除了必要的补给购置活动、定期的教学责任以及难以处理的危机,他不再出门。

    他开始竭尽全力描绘记忆中少女的模样。她笑起来的样子、忍不住流泪的样子;她抿着嘴的样子、因为困难而眉头紧皱的样子;她醒着的样子、不小心睡着的样子;认真工作的样子,恶作剧得逞后得意的样子……

    这对他并不难。

    大脑的容量是有限的,人总会不断忘记。

    但……如果画在纸上,那么这些画就成了记忆的延伸。

    在未来重新看到这些画面时,一定能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吧。

    簇簇的花开满了画室。

    自从他与他的花第一次于阿让特伊的花园相遇后,从此每一朵花,都是她的样子;每一点旁人难以察觉到的伸展或是蜷曲,都是他隐晦而未曾诉说的言语。

    “——脖颈的收口,”她点了点他脖颈上的金色菱形,而他只是顺从地微微扬起了头,“是你身为‘人’的瑕疵。”

    “冰冷的双手,”她像欣赏一件工艺品一般执起他的手,“就算浸润了再多鲜血也不是‘赤成’。”

    “还有……”她的神情浮现出对于未知的兴奋与渴望,注视着他空空如也的胸膛,“那是最后一步,也是——”

    “‘黄金’的蜕变。”

    “……阿贝多?”

    怀中的人咳嗽了一声,睁开了那双晶莹湿润、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她的手搭在他的胸腔中,似乎有些讶然于他过快的心跳。

    随后,她便露出了一个他那样熟悉的,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阿贝多,你心跳声好快。”

    第四百七十六次。

    “……嗯。”

    他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声响,珍惜地拥抱着他的花。

    这是第四百七十六次尝试。

    在失败的四百七十五次中,他没有一次犹豫过是否要继续。

    “……别再离开我了。”

    你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头满是酸涩。你有太多的疑问,但你此时此刻只是顺从了你的内心。

    “……嗯。”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芜,”

    “变成了更新的荒芜。”

    跨越了那片荒芜,他终于再一次拥抱了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