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臧宓进屋之时,徐氏仍颓然跪坐在地上。天气寒凉,她折腾这一回,胸口越发憋闷,一口气喘不上来,咳得头昏脑涨。

    臧宓忙上前去扶她。徐氏本以为是屋中哪个丫头,等转头发现是臧宓,顷刻间泪如雨下,捶着她肩头,不住怨道:“你爹是个蠢的,你也没长点脑子?由着他作践你……”

    可思及臧钧,徐氏不由又酸了心肠,父母尚且束手无策,怪责臧宓又有什么意思?这世道如此,权势大过天,臧家父子仰人鼻息,自家送上把柄到人跟前,无怪人见色起意。

    徐氏拉着臧宓的手在床边坐下,又宽慰她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你舅舅虽然严厉,但舅母通情达理。与三郎又是打小的情分,将来必能稳妥照顾你一辈子。”

    臧宓垂下头,眼睛有些发酸。母亲为着她,竟在舅母跟前下跪求情。可这求来的情分何其卑微!

    臧宓摇了摇母亲的手,瓮声道:“我不嫁,就留在家中陪着阿娘一辈子不好么?”

    徐氏抚着她的头,眼角泛泪:“怀璧其罪,若你哥哥有个好歹,将来谁又能护着你?同族之中尚且有争产吃绝户的,我只怕你今朝回来,隔日那姓李的就又要登门来问罪……”

    臧宓听她提起李承勉,身子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你舅母说他睚眦必报,心眼小得似针尖。”徐氏说着,愁眉紧锁,手下不自禁用了力,将臧宓的手腕抓得生疼,“我恨不得你即刻便能与三郎远走高飞……”

    臧宓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迟疑道:“表哥少年英才,只怕舅父并不愿他招惹上是非,得罪了李郡守,断送锦绣前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舅父素来明哲保身,哪里就是为了那些大义要与臧家割袍断义呢?”

    徐氏一愣,瞠目要反驳臧宓,可张了张嘴,却又发觉她所说有些道理。心下不由悻悻,多了一桩心病。

    只这份失落也不好在臧宓跟前表露,便转而隐晦地与她提起刘镇。

    “那人为何竟愿意放你回来?娘听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贱胚,专在下九流的地方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臧宓将手缩回袖子里,只含糊应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刘镇只是脾气强硬些,算不得十恶不赦之徒。”

    徐氏将信将疑,还待要问,臧憬却使人来请臧宓。

    徐氏正与臧憬怄气,昨日他被人抬回来,却并未许人将他抬进屋,只在书房歇着。此时听臧憬来请,恨声道:“你还认他这个爹作甚?窝囊至此!我只怕他一朝计策不行,又诓你再进火坑!”

    可话虽如此,臧憬此番全为儿子委屈求全,而臧钧不日将上公堂,尚且不知落个怎样的下场。徐氏想起这一节,只觉心内煎熬,不禁又顾自垂泪。

    其时臧憬却仍旧昏睡不醒,熬了一宿,面颊上的肉眼见消瘦下去,脸色蜡黄。却是臧钧因听说臧宓回来,借口父亲要见,将臧宓请到书房边的会客厅。

    臧钧原本以为此间事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地,可事到临头,臧宓却不中用,非但未解他之祸,反而是雪上加霜。原本他的事情早有眉目,可因李承勉意外瞧见臧宓,反而变卦,意欲对他施以严刑峻法。

    臧钧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臧宓是他唯一救命的稻草。不论如何,他不可以去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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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深明大义

    臧钧愁眉紧锁,在屋中来回踱步,顾忌到臧宓经了昨儿那一遭,必然已经吓破了胆子,未必还肯愿意再为他赴汤蹈火。要令她就范,只能智取。

    因此臧宓被请进门时,臧钧并未急迫地责怪她,反而赧颜向她赔罪,哭道:“当日我与同僚出城赏春,骑了半日马,有些口渴,路过一家农院时,见大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浣衣,便进去讨水……”

    那浣衣的小娘子生得十分标致,只是家中清贫,连端来的水碗都有大有小,并不整齐。臧钧接到的碗甚至还豁了个口子。临走之时,臧钧将碗搁在院中简陋的石桌上,悄悄在碗底下藏了一角碎银子。

    隔了旬日,臧钧休沐时往城南一间书店买书。那家店中的四连纸品相不错,卖得却比别家便宜,臧钧每回都要买上许多。

    出来时正见隔壁药铺的伙计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赶出来。原是她手上没钱,却死赖着脸皮想要药铺赊给她两副药吃。

    药铺并非善堂,若人人没钱都来讨药,这铺子怎开得下去?

    可谁没事会去赊药吃呢?总归是家中有人得了病,却无钱医治。

    臧钧一时感慨,便慷慨解囊,替那女子付过药钱,这才认出那女子。

    数日前的一面之缘,虽是匆促间一瞥,却因那悄然藏着的一角碎银,令她对臧钧心怀了别样的一分感念。原本遗憾于往后再不得相见,不意偶然间他竟又再度出手相助她一回。

    先前本就有讨水的一面之缘,因此她以家中老父病重,急着煎药吃,央求臧钧的马车送她出城时,臧钧并未拒绝。可接下来的事情便偏离了臧钧最初的一颗仁心。

    那女子并不懦弱羞怯,反而十分热烈大胆,望着他时满眼皆是不曾掩饰的爱慕,甚而抓着他的手,引着他伸进自己的衣襟里,直言为报恩,愿意以身相许。

    臧钧从前哪经过这样的阵仗,起初的震惊之后,原想要推拒,可那女子便哭得梨花带雨,誓言今生非他不嫁云云。

    当时有多感动,臧钧如今便有多后悔。他原以为不过是纳一房妾的事情,到头来却要断送自家的前程,沦落到这般身败名裂的境地。

    臧宓听着他与自己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却毫无波澜,隐约猜到他为唤起自己的同情,自揭了伤疤叫她看。可她同情他,谁来同情她呢?她整个人都被毁了,再回不到从前。

    臧钧见她敛着眉眼,端坐在花梨木椅中,面上无动于衷,心中有些焦急。可再急也需得沉住气。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而问起刘镇。

    “父亲以为你此番必然陷入泥潭,再脱身不得,急得咯了血。我亦原想等他好转,再去看望你……想不到刘镇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

    臧宓抿唇,神思有些恍惚。她并拿不准刘镇是个怎样的人,可想到之前承诺到家之后要还他银子,只是她回首再去看他,那人已不在,心中不免觉得有些怅惘。

    “便是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眼下我虽自顾不暇,但礼数仍需周全。我想备下礼物送去刘家,再请他到揽月居吃一顿酒答谢,你觉得怎样?”

    臧钧小心翼翼觑着臧宓的脸,生怕她拒绝。

    好在臧宓点了点头,并应承一同前往,当面再谢过刘镇一回。

    臧钧松了一口气,这才催促她回房好好歇息,父亲这头自然有他看顾侍疾。

    事不宜迟,臧钧随即遣了家中下人,带着厚礼一路往京郊小岭村去不提。

    且说刘镇与臧宓在巷口道别,因他的草鞋在水田中走丢了,这一路泥泞,穿着那劳什子反而不便走路,因此这一路皆是卷着裤腿,打着赤脚走到城中。

    时下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贫民穷得衣裳破了打补丁的布头都没多的,寒冬腊月里仍有人单衣赤足。偏这样的人命硬,也随处可见,因此倒也并不算惹眼。

    只是刘镇转眼却见巷外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过去,那担子底下放着几双布鞋。臧宓的鞋连鞋面上都浸饱了泥浆,一看便是在泥泞中跋涉许久。他怕四邻从她的鞋上看出端倪,便想买双来,先让她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