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宓又想起徐闻,那些缥缈的躁动霎时便如石沉水底,再也无法泛起波澜来。

    “我怕回家牵累父母,又无亲朋可投靠依附,只能暂时与你栖身在一处,并没有别的意思。”

    臧宓隔了一阵,鼓起勇气与刘镇解释道,“我很感激你……今夜出来揽月居,原也是为赠你些礼物,回馈这份恩情。可如今欠下的越来越多,重到我不知晓该如何回报你。惟愿有来生,结草衔环……”

    刘镇见她这话越说越远,忙打断道:“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你也不必有负担。”

    又奇道:“我都不知今日会去揽月居,你如何知道我的行踪呢?”

    臧宓便将臧钧之事与他细说了。直到刘镇说出未曾回小岭村,只是偶然前往,臧宓更后怕得吓出一身冷汗来,心中不由越发齿冷。

    两个人走走歇歇,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刘镇终于拐进一道逼仄的小巷子,摸黑往前走了几十丈,翻进了一家院落里。

    臧宓见他行事并不光明,心中自然有些虚,怕他因为自己的事躲避官兵追查,误入歧途,私闯民宅,因此刘镇抱她进门时,犹豫片刻,还是道:“我特意带了点银子在身上……你若有不便之处,这钱你先拿去……”

    刘镇见她想岔了,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臧宓抿唇不语,意思不言自明。

    “我常年做刀口舔血的营生,哪能没个防备呢?这院子是两月前赁下的,就连长民都不晓得。就为防着哪天有个不急之需,可以藏身于此。只是这回忘记带钥匙,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外头锁着门,旁人才不晓得有人回来过。”

    臧宓听他如此讲,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因这里刘镇并不常来,进门没走两步,便撞在什么东西上,一个趔趄,险些将怀中的人摔了出去。

    而臧宓因突然的失重,下意识抓了一把,不意拽到了他下颌上的胡须,疼得他轻嘶了一声,连寒毛都倒竖起来。

    “也就是你,能偷袭老子两次,偏偏还发不得脾气。”

    刘镇没好气揉了揉下颌,嘶声笑骂道。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暧昧,臧宓心中一热,压抑在心底的那股躁动莫名又泛起,挠在心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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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敷粉施朱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虽隔着不薄的一层夹衣,仍能感觉到他坚实有力的肌腱贲起,随着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温热的呼吸不时拂过她鬓边发丝,带来一股令人颤栗的痒意。

    臧宓脸热心跳,生怕自己再发昏,说出什么惊人的昏话来,忙推开刘镇,手软脚软,踉跄着下了地。

    “我感觉比在揽月居时好多了,坐着休息一阵,想来就没有大碍了……”

    臧宓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臧宓生怕刘镇察觉她的异样来,忙指使他道:“屋里黑漆漆的,你怎不先点上灯呢?”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过不多久,微弱的火光如豆亮起,刘镇端了烛台放在墙角一只矮几上,又回身去将窗户上的木扇扣严实。

    因木头受了潮,门轴有些变形,关的时候吱吱嘎嘎,要很用力才能合上插销。刘镇因怕窗户透光,等关好窗子,又从立柜中取了一件黑衣塞在边缘缝隙处。

    臧宓趁这功夫打量了一圈屋中陈设。这房间比刘镇在小岭村的那间屋子略大些,如周边所有院落一般,都是青砖砌成。只是比臧宓惯常见的屋宇低矮些,院子只一进。

    靠墙放着一张拔步床,床前一条一尺宽的脚踏,对面摆了只五斗柜。床尾隔了一道四扇的屏风,勉强分出个里外间。外间靠窗摆了样式老旧的矮几和圆凳,靠墙站着一只窄小的立柜。

    臧宓扶着矮几在一张圆凳上坐下,忽在桌上一堆簸箩竹篮等零碎中瞧见一只做工细致的胭脂盒,白瓷的沿口上残存着一抹鲜艳的红痕,显然是被人用过的。

    她目光落在那胭脂盒上一瞬,只觉得心尖一刺,转眸抬头问刘镇:“你还用这个么?”

    刘镇正开了柜门,取被褥铺床,见臧宓问,转头瞧她一眼,疑惑道:“什么?”

    臧宓将那胭脂盒拿起,轻轻旋开,一股浅淡的桂花香逸出,里头还剩着大半盒,瞧着质地细腻,色泽透润。翻看背面,果然有“莳金坊”的印款。

    莳金坊是宜城最有名的脂粉铺,有时小小一盒胭脂蔻丹要卖上五两银子的高价,比臧钧的俸禄还要高。就连臧宓这样的闺秀也不能随心所欲想买就买,更何况随手扔在一堆零碎的杂物里生灰。

    刘镇蹙着眉头看一眼臧宓手中的胭脂盒,走近来伸指抹了一点,捻在指尖细看,怪道:“瞧着像是印泥,怎么都干了?”

    臧宓见他懵然无知,心头的疑心病这才散了,一时竟十分愉悦,促狭笑话他道:“干了也能用,需得先将你脸上的胡须剃干净。”

    刘镇这才醒悟,对臧宓的促狭嗤之以鼻:“堂堂八尺男儿,哪个用这玩意儿。许是前头一户人搬走时落下的,我不常住这里,也懒怠清理。”

    臧宓将胭脂盒随手扔回矮几上,仍打趣他道:“谁说男子用不得这个?听闻京都的男子以面白为美,每每出门,都要傅粉施朱,瞧着风度翩翩,气质出尘。”

    这是徐闻来信曾说过的趣闻,因此臧宓说起时,脸色不由微怔,仿佛当真十分向往那等傅粉施朱的翩翩美男子。

    刘镇却与风度翩翩二字沾不上边,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脸膛粗糙黝黑,又不修边幅,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瞧着骁悍勇武,一身折不断的铁骨铮铮。

    听臧宓对玉面郎君赞不绝口,刘镇便有些沉默寡言,仍去拔步床边将被褥铺好,而后提了只小火炉进来生火温水。

    等水热的功夫,闲坐无聊,刘镇难得扭捏了一下,取出柄匕首来,递给臧宓:“我明日仍想出门去探听些风声,需得乔装改扮。屋里也没镜子,你来替我剃须。”

    臧宓接过匕首,有些手足无措。裁缝的剪子绣花的针她摸得多了,却从未给人剃过胡须。

    “这匕首瞧着十分锋利,若我不小心手抖,划破你的脸……”

    “有甚大不了的?我看你裁衣都不用尺,利落得眼睛都不眨,这点小事又岂能难倒你?”

    臧宓仍旧没底气。裁衣是练习过多遍,熟能生巧罢了。但布裁错了,损失有限,若刀下错了,有个万一……

    只是刘镇十分坚持,又说下刀只要轻,掌握对角度,这事轻而易举。臧宓无奈,只好壮着胆子接了刀,领了这份差事。

    刘镇将油灯挪得近些,又将一只圆凳放倒,坐在臧宓跟前,仰起了脸。

    臧宓垂目,无意间与他视线相接,恰见他直直望进她眼里,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慌忙转开视线,克制住心头那股难熬的骚动,平息心绪。

    臧宓转身在油灯上将刀刃燎了燎,掩饰心中的异样之感,与刘镇解释道:“这样即便割破点浅的伤口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