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平民女子学这门手艺,自然并非想用做平日的消遣。可城中卖簪花的铺子自然价钱压得低,若几朵簪花自家拿到市面上卖,来回奔波一整日不说,能否顺利卖出去也是两个字。再说摆在地摊上也不像个样子。总是诸多难处。

    臧宓先前便觉得出了宜城,目之所及之处,平民大多穷困。她早想开间铺子,一来自己找件事做,一来也可试探着摸出一条路子来,不叫钱只是自己一人赚,也可分利于她人。旁人手里有了钱,这日子也才能渐渐好转,有钱给自己买花戴。

    恰这日见路口有间铺子要转出,因怕旁人抢了先,臧宓便花了三两银子先赁下来。回家与林婵一说,隔日她回家中去,村中竟有几个女子与林婵一道回来。手里提着竹篮,放着满满一篮子簪花,都是这些日子新做下的。有人不能来,也托她们一并带过来,给臧宓挑选。

    原本臧宓只是先将铺面先赁下来,打算等成婚之后再细作打算。看这些女子迫不及待,倒不好再躲懒,当日便带着几人一道往那铺面去,收拾清理,将店铺里该打点的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自那之后,几人连着两天坐刘车儿的牛车上宜城来,不辞劳苦,赶到这头帮着臧宓一道准备。

    不几日,这新铺子竟就准备妥当。开张这日,臧宓特意让林婵请了锣鼓舞狮,几个女子买了爆竹,壮着胆子点起,场面一时还有些热闹。

    不少街坊四邻早见一群女子在铺面中忙活,先前还颇好奇,此时见铺子里墙壁粉刷一新,迎面设一排结构精巧的货架,架上摆着一排十二只绘制着美人面的灯笼,那美人鬓发的位置上各簪着一朵十分精致灵秀的簪花,朵朵不同,却无一例外独具匠心,令人一瞧便心折不已。

    臧宓上回再河边卖簪花,便是巧妙利用灯笼里的光,映照在簪花之上,令人十分惊艳。这回又用了灯笼,不过因为灯笼样子好看,却又便宜。

    这铺面初初开张,虽有从前柳娘子给过五十两银子,说是要入股分红。可臧宓仍担忧若生意不好,亏了钱进去。因此起初花销,并不敢铺张。

    除却货架上精心陈列的十二朵簪花,两侧柜面里也一一陈设着不少。只是灯笼上的簪花都是臧宓亲手所做,用以招揽客人。而柜面里摆的却是小岭村中女子所做的,精挑细选了一些样子好的,显得琳琅满目。自然价钱也并不一样。

    众人一起为这间铺子筹谋出力许久,此时到见真章的时候,不由都有些忐忑紧张。只是周围瞧热闹的多,远远打量的不少,但真正走进铺子里有意买花的却并不多。

    臧宓并未到人前抛头露面,只坐在货架后的隔断里。眼见外头来来去去的人都好奇地往里头打量,但也不知为何,竟没几个人进来却有些着急。

    林婵陪坐在她身边,亦急得抓耳挠腮,因说道:“我瞧旁的铺子若东西卖不出去,就写个大削价,找人在门口吆喝唱段子,会引来许多人呢!”

    “那是菜市,簪花岂能这样卖呢?”外头夏荷听见,连连摇头。在她心里,这簪花做得这样漂亮,自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岂能跟旁的东西一样?

    但这却提醒了臧宓,“许是旁人瞧见铺子里的东西摆得这样精美,下意识便觉得价值不菲?林婵,你拿板子写上价牌放在进门显眼处,标上今日买花,买两朵送一朵,看看怎么样?”

    这价钱标上之后,因为柜台里那些花儿当真卖得十分便宜,算下来最便宜的不过五文七文。这价钱在小岭村自然显得还是高,可在城中却少有更便宜的东西了。

    不多时,就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和小娘子进来,品头论足,细致观赏,而后挑上几朵去。

    见果真是因为这个缘故,旁人一时不敢进来瞧,臧宓不由松了口气,几个女子也相视而笑,个个面上荣光焕发,精神干劲十足了。

    原以为事情进展顺利,这生意便可日渐上道。哪知开张不过一个多时辰,却有个牙婆神神道道地进来,求见臧宓,与她道:

    “娘子这生意初初开张,瞧着生意不错。但新铺子生意不错,不消旬日,就冷淡下去,无人问津了。要长久做下去,却少不得借些外力。”

    原来这牙婆是专门给一些铺子弄虚作假的。比如有的烧饼铺,生意不大好,就找些人来排队抢购,让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当真有多美味。吃亏上当的不少。

    但臧宓自觉自己这家铺子是靠着手艺吃饭,东西做得好不好看,旁人一眼便可得知。又哪需要这般弄虚作假呢?因而并未犹豫,只直接拒绝了。

    可这牙婆走后不久,不消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人上门闹事了。

    那女子手上拿着一朵簪花,怒气冲冲,大声嚷道:“你这店中卖的什么玩意儿?花了二十多文,一捏这布料却是粉的,根本碰都碰不得!瞧着都已经被日头晒得褪色了!”

    说着便要动手,去掀货架上摆放簪花的灯笼。

    店中几个女子一时着急,忙去将她拉住。只不过听她如此讲,一旁正看花的小娘子不由讶然,也将手里正看着的花扔下。铺面外头的人见这铺子才开张,便起了纷争,一时也议论纷纷。

    臧宓在里头听得心生狐疑,今日柜上摆设的簪花都是她亲手精挑细选出来,每一朵都仔细查验过,又怎会像她所说那般,轻轻一碰就碎了呢?

    她随即便起身,出来查看,却见那女子手中簪花分明劣质,分明没有蚕丝的质感,根本并非自己这铺子里所卖出去。

    才要开口质疑,门外又有两人气势汹汹上来,叉腰将两朵簪花扔在地上,用脚尖碾得粉碎,骂臧宓的铺子里簪花难看,质量又差,怪不得这般便宜。

    这般接二连三上门闹事,手上拿的却根本并非她这里卖出去的。

    臧宓便猜着这几人许是方才那牙婆被拒,故意找人来砸场子,想毁了她这间铺子。

    臧宓走到门口,来闹事之人挑衅望她,眼神斜睨,以为她拿自己没法子。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和气生财,只要有人来闹事,顾忌着店铺的口碑名声,不论占不占理,大多不愿声张,大多都息事宁人。若得罪这号人,往后每日都来铺子里闹这么一出,她这铺子只怕开不到一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可臧宓却不愿助长这拨人的歪风邪气。

    她步出铺面,朝地上被踩得稀碎的簪花望了一眼。对方冷嗤一声,大约是觉得都已经被踩成这个样子,尸骨无存的,她就是要讲理,也拿不出证据与她理论。

    却见臧宓将地上被踩碎的簪花拾起,因问道:“你这花在我这铺子里买的?多少钱一朵?”

    臧宓铺子里最贵的簪花卖三百多文一朵,今日恰卖出两朵去。因这花并没有折扣,分别是两个年轻女子所买,却并非眼前这个人。

    可这人却偏偏一口咬定,买的就是最贵的那朵,只可惜花了钱却平白糟心,给自己添堵。

    臧宓将被踩碎的簪花轻轻撕扯开,露出里头的铜丝来,温言道:“我铺子里灯笼上十二朵簪花,花叶里头都是以金丝为骨。你这朵簪花里头,包的却是赤金。赤金乃是黄铜所镀,你若不信,我即刻可与你去街尾的金店,看看里头的师傅怎么说?”

    臧宓为此次铺面的开张,也下足了血本,不该省料的地方舍得花本钱。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那女子受雇而来,哪里舍得真金白银掏钱买臧宓的花,不过在货郎的担子上花几文买的东西。此时听臧宓说自己簪花里头竟包的是真金,也晓得露了馅。

    臧宓才要想抓她去报官,可几人见势不对,转眼就匆匆遁走。而铺子里又恰好来了新的客人,此事也就只能这样草草了之。

    几人一路灰溜溜地出来,掩人耳目,匆匆行至邻街一间茶楼里。茶楼包厢中,一个乌发雪肤的年轻女子翘着兰花指,拈起盖碗来,轻轻吹了面上漂浮的茶叶,听几人说清情状,不由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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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铺子里的生意渐渐稳定,臧宓并不常去照料。只将铺面交给夏荷与另一位名叫刘春的女子手里打理。两人倒是比臧宓还上心些,虽识字不多,但每日记账盘点,哪个人的花卖了几文,都用拙稚的笔迹记得工工整整。

    因铺子后连着一个小院子,里头有灶房,也有屋子可供住宿。只不过房间有些小,但住两个年轻姑娘却是尽够了。

    等时序进入六月,臧宓的婚事也在即。每日里绣嫁衣,成日倒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她几天未到新居那边去,这日刘镇从营中回来,便骑马往臧家来。

    因着从前他第一回 上门提亲时,臧憬与徐氏待他并无什么好脸色,如今刘镇平日没事并不大爱往这边来。

    此时天色已暗,臧家早已用过晚膳,大门也关了。刘镇在外头敲门一时,也不知门房跑去哪里躲懒,这会并不在,竟吃了闭门羹。

    可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未见着臧宓就这样回去,刘镇又不甘心。因此只将马拴在门口树上,转而往旁边巷道中去。

    见院墙有一处稍矮些,里头一株玉兰树伸过墙头来,刘镇便后退两步,纵身跃上墙头,而后跳进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