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等不来,再等不来,直到桌上饭菜都快凉透,门外廊檐下也不见臧宓的影子经过。反是林婵如怕见猫的耗子,偷摸着从对面厢房前的廊道下溜了过去。

    刘镇心中有些气恼,出门叫住她道:“让你叫娘子吃饭,怎地还没去?”

    林婵缩了缩肩膀,摇了摇头就跑出去。这副模样看得刘镇一肚子火气,只得亲自往厢房后天井里去。

    那天井里有一株白兰花,亭亭如盖,即便盛夏,树下亦清凉如许,幽香袭人。臧宓有时午后会坐在树下的凉椅上歇凉。

    只是走到近前,凉椅上仍空空如也。刘镇正狐疑,忽听得边上角落一间房中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啜。推门进去,见臧宓果然在里头,怀中抱着一个金丝枕,屈膝坐在墙角,如当初被人送到小岭村刘家之时,独自蜷缩在柜边的缝隙里。

    “阿宓,饭凉了。”刘镇走去她身边,撩起她鬓边短发去挠她耳尖。

    臧宓将头埋在抱枕里,并未应声,似乎未曾听到他的话。

    刘镇便探手去她膝下,想将她打横抱起来。只是臧宓挣开了,推开他的手,扬起一双水色潋滟的眸子,翕动着嘴唇,问他道:“你又要烧一回婚书?”

    刘镇赧然,挠了挠头发,觍颜道:“哪能回回都用这种昏招?”

    又柔声歉然与她道:“怕我再烧一回婚书,所以躲到这里一个人哭?”

    臧宓却摇了摇头,黯然垂下眼眸。

    “我方才心浮气躁,一时口不择言,待你太凶了些。”刘镇将她的头压在胸膛上,轻轻拍着她肩头,安抚她道:“阿宓,往后我再不会了。”

    臧宓仍摇着头,眼睛里却泪如泉涌。他为何要待她这么好?

    他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臧宓这泪却并非为他而流。见着徐闻形销骨立的模样,她心里既歉疚又难受,曾开在心头最美的花,就此散落在天涯,既无奈又愧恨,可再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只能独自悄然咽下,慢慢遗忘它。

    刘镇许是察觉了什么,却并未将那份疑惑问出口,只垂首去吻她,用尽手段挑起她的兴致,让身体的愉悦压下她心头那份对旁人的痛楚,待她失神涣散时,让她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

    “阿宓,你爱我么?”他俯首望着她汗湿的鬓发,迷离而潋滟的眉目,她漆黑如墨染的瞳仁里,有他的影子。

    臧宓抬手抱住他的头,感知着他健壮而旺盛的生命力,在他耳边道:“没有你,我那时根本活不下去。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只是这个答案,刘镇却很不满意。她说不出口那三个字,他便不厌其烦,折腾得臧宓颇吃些苦头,颤着声在他耳边低泣“我爱你”,这才心满意足,搂着她歇在罗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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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闻此行回宜城,本是为向李郡守求钱粮赈灾。只是等他略为休整,打起精神往郡守府时,却被李承勉狠狠斥骂了一番。

    “当日原是你与沅娘的婚期,你若早些回来,事先已为婚嫁之事告假,水患之时并不在宜城,任出了什么滔天的大难,你只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你偏偏要留在虞县!你以为救下几个人,便能抵失察之罪么?虞山堰耗费钜万,圣上对其寄予厚望,修成不过两月,恰在你任上垮塌,以致造成大患!你还想着赈灾?倒不如先为自己早做打算,这回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承勉原本就因婚礼当日徐闻的缺席气恨不已,此时见他还有脸来向自己求钱粮赈灾,只斥骂他一通,而后便拂袖离去。

    原以为他也该尽早给京都的师长去信,四处求人给自己开脱罪名,哪知这书呆子次日便直挺挺地跪在郡守府外,一意为虞县百姓请命,要求李郡守拨下钱粮赈灾。

    这番骚操作只令李承勉深觉下不来台,仿佛他就是个昏官,弃百姓性命于不顾,独独他徐闻心系生民,受了莫大的冤屈。

    李承勉为官二十余载,岂能因他这一跪而受人胁迫,在非议中屈服认栽?因此当着徐闻,好言应承,承诺尽快为他筹措钱粮。背地里,只管吩咐主簿晾着这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好女婿。

    如此又拖了三五日,徐闻也瞧出李承勉的敷衍来,因此隔日便又跪到府衙前,不畏烈日暴晒,再度将事情摊到了宜城百姓面前。

    在满城物议汹汹之中,李承勉最终大腿没拧过胳膊,竟抠了些钱粮出来,打发了徐闻。

    只不过,这钱只区区三千两,粮食又都陈旧发霉。但若再耽搁下去,徐闻也唯恐迟则生变,城中百姓只怕要尽数流离失所,因此也只得押送着这批粮食先往虞县。

    这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臧宓自然也有所耳闻。虞县乃是有数万人的大县,三千两银子说起来不少,可兑换成粮食,发到每个人手中,又能分得几粒米呢?

    更何况一场水灾,田地里的庄稼尽数被冲毁,这一年的收成更没了指望。只怕许多人都要沦为流民,往别的郡县乞食。当中不知几许人又要卖儿鬻女,多少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因此,这日刘镇回来,臧宓便与他提起道:“听闻江州米贱,又有水路可往虞县。我想筹措些银两,你遣人去江州买米,送去虞县赈灾可好?”

    臧宓原有些忐忑,虞县有徐闻,她虽无私心,却唯恐刘镇因此生出误会。

    哪知刘镇却点点头,只问她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即便有,哪舍得拿出来给灾民吃?赈灾所需钱粮皆不是小数目,你如何筹措银两呢?若只是三五十两银子,还不够打发兄弟们跑腿。”

    臧宓嗔他一眼,伸手去掐他的胳膊,笑道:“这般小看我!”

    迟疑片刻,还是问他道:“你不会介怀么?”

    刘镇抱臂在脑后,侧目来看她,神色突然有些认真:“你有这份心思自然难得。阿宓,往后你有什么心里话,尽可以对我说,不必总一个人闷在心里。我不愿徐闻成为横在你我心头的一根刺,只想你心里从此只我一个。”

    臧宓心头的弦忽而铮然一紧,却见刘镇伸了手来,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夫妻不止是责任和束缚。阿宓,我要你爱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刘镇:教娘子好好爱我,阿宓是我的

    第68章 、知足

    臧宓平素为人温善可亲, 性子极好相处,但却也内敛有分寸。许多隐秘的感受,不宜与旁人说道的, 就连与徐氏也不肯交心吐露。

    测度着刘镇并不喜她提起徐闻,因此成婚这么久,臧宓平日里也几乎是绝口不提这段前尘。刘镇待她十分包容忍耐,可设身处地,臧宓若晓得刘镇曾对哪个女子十分心仪, 即便只是心心念念遥遥旁观, 心里也如猫抓一般。

    忽而意识到这一点,臧宓有些赧然地垂下头来, 指尖不安地蜷了蜷,声若蚊蚋与他解释道:

    “我与他早年定下婚约, 但徐闻十四岁便入京求学,这两年连年节之时也未曾见过。我晓得他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出事之后,不愿卑微纠缠, 也自觉没脸再面对他……”

    “他而今这样,我始料未及。却也晓得, 若我当初果真选择嫁给他……”臧宓凄然一笑,抿了抿唇, 并未再继续说下去。

    如今徐闻对她求而不得, 自然心慕手追,遥相惦念。可臧宓若当真嫁入徐家, 且不说名门望族里唾沫星子淹得死人, 族中上下谁都能鄙夷轻贱她。她舅父自诩出身矜贵, 性情骨鲠,容不得白璧微瑕;舅母嘴上不说,心里也嫌弃她。

    没有苦求不得的痛楚,徐闻便会十分介怀她带给他的侮辱,会觉得他还肯纳她进门,就是对她最大的眷顾和施舍。当中的卑微怯懦和苦楚,大抵会伴随她一生,并不会有人垂怜她曾遭受的种种,反要承受许多无端的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