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家之时,却见柴门虚掩着。她心中当真有些气恼,以为是朱氏又趁着家中无人,摸进房中偷拿东西。推门却听得里头鼾声如雷,不意竟是刘镇回来,大约这些时日太累,倒在床上,连衣裳也未换,就这般睡了过去。

    臧宓伸手将薄被扯过来,盖在他肚腹上,转身轻手轻脚出了门,往厨下去做饭。

    她自有孕,身上倦怠,家中饭菜或是林婵过来帮手,或是刘春等人给她送一碗来。只是刘镇已然很久未曾吃过她亲手做的饭,见他累成这样,故而想犒赏他一回。

    才将火生起来,却见刘秀儿提着一只木桶,探头探脑走过来,因顾忌着被朱氏发现,又要骂人,只将木桶放在灶房外面,压低声道:“老二在溪边下了网,捉了点虾。大哥惯爱吃这个,你给他打打牙祭。”

    许是母亲太厉害,朱氏所生的孩子,除了最小的老五惯着些,平日对刘怜与刘秀脾气十分暴躁,动辄打骂,因此俩人性子都有些腼腆温吞,在朱氏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喘。

    臧宓自然不会因朱氏而迁怒刘秀与刘怜,可朱氏因着过惯了穷苦日子,连针头线脑都看得十分紧,平白拿他家的虾,若被她晓得,自然又要指桑骂槐发作几天。

    臧宓原本不想要,只是追出去时,刘秀早已像畏惧老鹰的兔子,嗖一下窜进自家后门里。河虾并不耐放,臧宓想着明日买些别的东西回她的人情,也只好暂且收下来。

    她孕期反应与旁人不同,味觉和嗅觉变得十分奇怪,平日闻着十分美味的东西,这些日子闻到就要吐,就连腌菜和油的味道都无法忍受。但因怕刘镇回来时未吃过,就用棉布将口鼻捂了好几层,秉着呼吸在灶房里为他炒两道小菜。

    原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只是那河虾才下锅,香味炝炒出来,隔着几层棉布都遮不住。胸中顿时一片翻江倒海,忙跑到院后树下,虽吐不出什么东西,却折腾得眼睛里都是泪。

    刘镇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得屋外有些动静,便睁开了眼。才要起身,忽而听到似是臧宓在屋后连连呕吐,心头一揪,立时翻身起来。头脑中尚未清醒,脚下已经疾步奔至灶房外,见她扶着一株树,吐得狼狈又辛苦,眼中顿时几分焦灼。

    “阿宓……”

    他走过去想扶她。

    臧宓却不愿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拍着胸口,直起腰来,并未回头来看他,只冲他摆了摆手,道:“你看着锅里,当心炒焦了不好吃。”

    刘镇哪有闲心管锅里炒什么,只抓起葫芦瓢,递给她漱口,蹙眉道:“每日里吃甚都要吐么?这样下去怎得了?”

    臧宓这时松缓许多,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来瞧他,笑道:“听刘家的嬷嬷说,有的人好些,无甚反应,有的人到四十多天自然就好了,有的人会一直吐到生。”

    她一心惦记着灶上仍烧着火,此时却不大敢往那边凑,见刘镇醒来,便催促他自去翻炒锅里的河虾。往日她总要与他坐在一处,这时因怕再闻到浓烈的味道,又再激得不适,只远远搬了只凳子,坐在外边与他说话。

    刘镇见她下颌都尖了,脸色苍白,气色并不大好,浓眉皱成了一团,试探着与臧宓道:“阿宓,怀这小崽子这般辛苦,不如……不要它罢?”

    臧宓脸上原本疲惫但愉悦的笑忽而就敛下,唇角压下来,狐疑地望他。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

    她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忽而想到一种可能,情绪便激动起来,却很快强自压下,眼圈鼻尖都红了,笑着恭喜他:“你找到别的女人为你生养孩子了么?这当真是件喜事呢……只不过,这个孩子,即便你不要,我也会生下来,你若不喜欢,明日便和离罢。”

    她还要说,却被刘镇搂着双腿抱起来,将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扎在她颈项间,嗅着她身上暖而馨香的气息,终是与她坦言道:

    “阿宓,我怕……我娘因生我而难产……这世间人声喧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心里独独只你一个。我怕所有我挚爱之人都离我而去,最终又只剩我孤家寡人一个。”

    第76章 、求情

    刘镇少时既孤且贫, 走到哪里都为人忌惮嫌恨,虽也与一群狐朋狗友关系相善,却哪里比得与臧宓之间相濡以沫、情意相通的彼此爱怜?

    臧宓见他并不似玩笑, 一时之间,既着恼,又有一丝酸软,一丝垂怜。抬袖抹去眼角泪痕,又气恼地用拳头打在他肩膀上:

    “儿女皆是缘分, 你母亲生你难产, 这是你母子缘分浅薄。小山狸若晓得你不想要它,将来定要记恨。往后再不许说这种话, 否则连我也要恼你,你便自找旁的女人为你生养罢!”

    这虽只是一句气话, 可很显然,比起他,她更在意肚子里的孩子。为护着那小崽子,她情愿与自己和离,甚至叫他找别的女人。

    这令刘镇倍觉受了冷落, 一时生出失宠的委屈来,不由气得牙根痒痒的, 将她散落在鬓角的发丝掠至耳后,张口咬住她耳垂, 恼道:“我不愿看你受生养之苦, 你这女人却不识好歹!”

    他向来十分喜欢与臧宓耳鬓厮磨间的感觉,还待要亲她, 臧宓却推他的肩膀, “还不翻炒锅里的河虾, 你晚上就吃炭吧!”

    见他手忙脚乱跑去灶边,臧宓微叹一口气,敛下的眉眼里添了一抹愁绪。可下意识抬手放在小腹上,知道里头有个小生命在悄然成长,那丝愁绪便也烟消云散。

    这弱小的生命既成长在她肚腹里,能依靠的人便只有她一个,她若不刚强,又能寄望在谁身上?纵使刘镇紧张得乱了分寸,独独她不能被扰乱心神。

    将来,她非但要挺过那道鬼门关,还要活得好好的。否则,万一他将来续弦,娶个如朱氏那样厉害的女人进门,这个孩子岂不与刘镇少时一样?

    这个念头一生,臧宓有心逗弄他,因问他道:“若我当真难产而亡,你会为我守多久的孝?”

    时下男子若丧妻,不过守妻孝一年,甚而有人连一年也守不住,明面上虽未续娶,事实上却是与府中姬妾夜夜笙歌,哪一日身边都未断过那些莺莺燕燕的。

    刘镇原本拿了盘子将炒得有些焦糊的河虾盛起,听她这一句,手里的盘子没拿稳,砰一声掉进锅里。

    “若真有那一天……等到你四十无子再娶妻纳妾吧。你怨我也好,可那时这孩子也与你当年被逐出族中时一般大了,即便被继母排挤,也能勉强活得下去……”

    臧宓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直觉他或要因自己过分的要求而气恼。还待要说,刘镇却一脸沉肃地走过来,抓住她手腕,“不论如何,我刘镇今生只你臧宓一个妻子,哪怕你不能生养。可若当真有那一天,我宁可现在就找医婆来,将这小崽子……”

    臧宓忙捂住他的嘴,也不敢再拿这话头逗他,只伸手拍落他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大手,嗔他道:“大多女子怀孕初期多少都会有些不适,你若心疼我,便不要再这般杞人忧天,倒令我心中徒增烦忧才是。”

    刘镇默然点头,执起臧宓的手来,在自己面颊上拍打一下。

    “待吃罢饭,你就与我一道回城中。我请经验老道的医婆住在府上,每日为你调理安胎。”

    臧宓摇头道:“我自觉并无大碍,虽胃口不佳,但精神尚可。怀孕并非有病,医婆又能做些什么呢?兴许过两日就大好了。”

    “那将你阿娘请过来陪你段时日?如今城中事忙,新的郡守赴任之前,我竟难有闲暇。手上这烂摊子也不知何时交得出去,林婵又不大中用,若无可靠的妇人照顾你,我怎放得下心?”

    臧宓不由失笑道:“你太高看我阿娘。她平日养尊处优,哪里会照顾人?倒是孙将军府上有位嬷嬷,为人和气,经验又丰富老道,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只不过那样的家仆,甚得主家重用,想来也不会轻易借给旁人。”

    臧宓不过随口提一句,刘镇却放在心上。只是眼下孙夫人随桓夫人一道往京口,而孙将军往虞县平叛,一时并不能往孙家讨要。

    吃饭之时,刘镇见臧宓这些日子清减,特意将未炒焦的河虾挑出来,拨到臧宓碗里。

    事实上,这些时日,臧宓因嗅觉有异,闻不得鱼虾腥味,可顾忌着刘镇见了,又要平白忧心她,便捏着鼻子,试着捡一只放在嘴里。

    她其实时时饿得慌,只平日怕折腾得要吐,虽嘴里馋,也不敢吃。这时不得不想着法子吃两口,竟意外地咽下一只。因着未曾闻到味道,倒也未吐。

    一顿饭下来,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许是被刘镇虎视眈眈着,肚子里的小人儿不敢闹腾,竟难得安安稳稳吃了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