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落到这里,只如小鸡落到鹰隼窝里,每日从早到晚,受不完的欺辱和窝囊气。臧钧自到东冶为徒,旬日总要给家中写信,乞求父母设法救他出来。不过两个月,人就被折磨得脱了形。

    等陈大人重审此案,治赖大逼良为娼、敲诈勒索等罪,判令其与妻子郭氏离婚,臧钧自然如获新生,对陈大人感激涕零。

    徐氏与臧憬前往府衙接他回家,见他手掌上尽是脓肿的伤痕,骨瘦如柴,往日里穿着合身的衣物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好似伶仃的竹竿一般,怪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三个人抱头痛哭了一顿。

    “往后与那小贱人断个干净,与赵氏说些软话赔罪,将她再接回家来。好好的一个家,因一个暗娼,搞到妻离子散,又险些害了你妹妹,如今吃了大苦头,总该晓得后悔。”

    徐氏一边擦泪,一边数落臧钧。

    臧钧只无神地躺在马车里,并未回应徐氏,瘦骨嶙峋的背影看着不尽萧瑟。

    徐氏苦口婆心,只觉口水都要说干,臧钧却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应承她何时将赵氏接回府中这话茬。

    他这模样,瞧着令人悬心吊胆。徐氏心头惴惴,唯恐他再与赖大那媳妇藕断丝连。这日臧憬过寿,一早便遣人往城西,将臧宓接回家来。

    不知是因觉愧对臧宓,还是怨她任由他落到东冶那样的地方受罪,臧宓回家,臧钧也只躲在书房。就连吃饭,也是徐氏遣了小丫头送到房中去,倒像是伺候妇人月子一般。

    徐氏提起臧钧,忍不住唉声叹气,哭得眼睛红肿,说起气话来:“他从前哪是这般模样,若晓得竟是个讨债的,生下来就该溺死在盆里,也省得我如今操心怄气,整日里忧怖他又出去找那小贱人。”

    臧宓用调羹搅着碗里的银耳羹,思忖片刻,侧目看徐氏:“要令他彻底悔悟,法子倒是有,只看娘你舍不舍得了。”

    徐氏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忙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点头道:“找人再打他一顿也使得。只下手轻些,别打出个好歹来。我瞧他如今身子弱,将来不定落下什么样的病根。”

    臧宓嗤笑一声,神情有几分淡漠,“他对那女子有些情意,旁人越是阻挠,他越觉求而不得,心头倒要百般苦楚不舍。他既对她仍有眷恋,那便让他净身出府,与那女子双宿双栖,长相厮守。”

    “他身上有案底,自然难找正经的营生,沦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家中不接济,生活便无以为继。那女子跟着赖大时,便一心想要胭脂水粉,锦衣玉食。与臧钧藕断丝连,也不过图他耳根软,出手阔绰。等他一无所有,难道肯再出去做暗娼,养他这种一无是处的男人?”

    徐氏蹙着眉头,追问道:“若她当真肯呢?”

    “那就将嫂嫂和孩子接回来,好好教养孙子。你只当臧钧早已死在东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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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臧宓所料,臧钧身体稍微好转些,郭氏果真再找上门来,与他倾诉情意。

    她吃不得为人浆洗衣裳,粗使打杂的苦,又不会什么挣钱的手艺。旁人计较她的出身,并不肯娶这样的女子进门,而臧钧性子和软,出手又阔绰,她自然惦念不舍这样的主顾。

    臧钧悄悄接济她一两回,终于再被徐氏察觉,当真狠下心来,提了竹扫帚将他打出门去。

    起先,郭氏笃定臧家只臧钧一个独子,天下岂有不顾惜儿女的父母,因此着意小心伺候着臧钧的起居。只是离了臧家,臧钧再找差事却处处碰壁。

    他吃够了东冶里的苦,再不肯沾染下贱的活计,可清闲的差事哪里轮得到他头上呢?连着数次回家讨钱,都被臧憬夫妻拒之门外,果真讨不出半文钱来。

    一日两日还好,等到将近一月过去,臧钧手里抠不出钱,反倒要指着女人过活,郭氏的态度便懈怠起来,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许多,嘴里的话也日渐刻薄。

    臧钧这才明白,所谓婊子无情是怎样的令人心寒。枉他竟为这样的女人垂怜心软,同情她的境遇,甚至为她妻离子散,遭受东冶里那般的苦楚,究竟有多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刘镇:灾舅子,不值得。

    阿宓:我晓得。

    第79章 、假冒

    臧钧在郭氏这里受了几回白眼, 冷嘲热讽的话听过两回,先前在刑狱和东冶里都没悔悟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当日他甫一出事,妻子赵氏便径直回了娘家, 又让家中两个兄弟上门将嫁妆抬回去,臧憬阻拦时,连带他爹病中也被赵家兄弟狠揍一顿。这样善妒的泼妇,他心中记恨,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给赵氏一个好脸色看。

    可到头来, 外头相好的郭氏一张水艳艳的樱桃嘴, 骂出的话更刻毒绝情,赵氏与她相比, 简直算得上通情达理。

    被郭氏羞辱一番,扫地出门之后, 臧钧落魄万分地回了臧家,跪在爹娘面前痛哭流涕,誓言往后再不会与郭氏有任何瓜葛。

    他这近半年来如鬼打墙一般,栽在郭氏的温柔陷阱里爬不出来,徐氏只觉这一生所有的苦头都在这里吃尽, 好好一个家支离破碎,此时听他终于幡然醒悟, 恰如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拉出水面,能踏踏实实地喘口气上来。

    臧钧休养数日, 徐氏便催着他去赵家将赵氏接回府上。只是这一回, 赵氏却是铁了心,连见也未见他一面。

    如此两次三番被拒之门外, 徐氏不由又心慌, 这日特意备了些补品和婴孩用的衣物等, 往臧宓家中来,请她上门去劝说赵氏。

    “他便是自幼事事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凡事无须自己操心费神,所以才没有半点责任心和男子气概。你若还想他重蹈覆辙,尽可再大包大揽,将他所有事情都揽到我身上来。”

    徐氏原以为这不过是桩小事,臧宓再怎么记恨哥哥,但也需为嫂子和未出生的小侄着想。被臧宓拒绝之下,心中颇不是滋味。

    “我如今成日里只如惊弓之鸟。赵氏冷心冷肠,钧哥儿在女人面前好面子,被拒绝回数多了,万一不肯再弯腰低头,将来两个当真要一拍两散。这可不正给外头那个贱人可乘之机?若几句话又将你哥哥哄回去,我与你爹还要不要活呢?”

    “若他当真那般朽木不可雕,娘还是趁早有所防备。强扭的瓜不甜,你却总是依着自己的心意,为他事无巨细算计好,到头来反而落下埋怨,横竖都讨不得好。”

    因着刘镇如今权势渐重,徐氏对臧宓的眼光也信服起来,往年臧宓喜读书,她总以为这是做给徐闻看的样子,并不大当回事。可如今家中大小事却喜欢来找她拿主意。

    只是臧宓却想得十分清楚,也并不因刘镇而自视甚高。她不喜旁人将手伸进自己的家里,人同此心,没有人喜欢颐指气使,以自己的想法去左右旁人家事的人。

    “若嫂嫂当真不愿与臧钧和解,即便我出面,她碍于刘镇如今的权势地位而被迫屈节改志,心中必定也对臧家有所埋怨。这岂不与当初的李承勉如出一辙么?”

    “我听闻如今因着陈大人夫妻着意与我结交,在衙中对爹十分抬举,甚至有人通过笼络行贿他,托他办事,他也都来之不拒。我家如今尚未发迹,姻亲却已沾染上这些坏毛病。娘,你若为我好,往后还当规劝着爹,叫他万勿再做这种事。”

    徐氏颇有些不以为然,撇嘴道:“城中的权贵哪家不这样?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有权有势之人府上的家奴比县令说话还管用些。这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要格外一条筋,不入大流,将来反而要遭人排挤。”

    臧宓见她固执,不由微恼:“你若愿一意孤行我也不拦着你。将来庐陵公若要找借口拿捏刘镇,父亲贪污受贿的罪责也会归咎到刘镇头上,到时候诛三族,你与阿爹谁也跑不了。”

    徐氏唬了一跳,自从陈大人对臧钧伸出了橄榄枝,许多嗅觉敏锐的人也都从善如流,来与臧憬攀交情。他这些年籍籍无名,自然受宠若惊。

    往日里只能眼看着旁人才有的恩遇,如今落到自己头上来,雪蛤花胶一头鲍,鹿茸燕窝六月黄,从前艳羡的山珍海味和白花花的银子如同自己长了脚,不费吹灰之力滚进家门来,哪里舍得拉下脸去平白拒绝人呢?

    “你莫糊弄我,从前你爹托人办事哪回不送礼?人家不也笑眯眯收下,也不见谁去清问这等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