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志,要成为京城最能歌善赋的解语花,为自己这个庶出身份争一口气,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之后都高攀不起她。

    但天不遂人愿,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超不过那个柔弱、却有过人天赋的三妹妹。

    三妹妹长得好,性格好,偏偏同她一样努力。

    她总是望其项背,无论在奋斗的路上如何疯狂追逐,都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将她越甩越远。

    永远,都追不上她。

    她原本已接受了,毕竟不是所有的天赋,都能靠勤奋超越。

    但后来,她又有了六妹妹。

    六妹妹天生是个泼猴,除却投了一个好胎,样样都不如她,她也就没放在心上,只当六妹妹是个垫底的货色。

    错金镂彩的优柔时光中,佟钟儿簪上木簪,及笄了。

    于是,裴家老爷裴勤,亲自来替儿子下聘礼提姻亲,求娶佟钟儿。

    裴仁晟年少英才,长相一般,为人谦逊有礼,但实则狂傲,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物。

    她不喜,如今她正是大好年华,又娉婷有韵,何愁嫁不出去?

    可裴勤是谁啊,前朝重臣啊,这门亲事,对当时仅有地位而无实权的太傅府来说,实则高攀。

    裴仁晟将来必要继承他爹的爵位,如此一来,也算个宰执重臣。

    更何况,她只是个庶女。

    于是,佟钟儿默允了这门婚事,上了三个月的新娘学校,勤勤恳恳,孜孜矻矻,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裴家翻天了。

    梦里期盼的丰饶人生,就这么一去不回头。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可偏偏这时候,家里最胡闹的佟陆陆,臭名昭著的佟陆陆,却被堂堂邹王府提亲了。

    邹世子是眼瞎了么?

    这还不算,新帝上位后,竟几次三番下聘佟陆陆,坚持不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佟钟儿从前想都不敢想,自己也能和皇家搭上边,可如今那佟陆陆竟然一下子成了“准皇后”。

    凭什么啊?

    她佟陆陆上辈子是造了多少浮屠啊?

    她有什么资格当皇后啊?

    京城半数女子的容貌、才学均在她之上吧?

    不过,她佟钟儿也不是吃素的,后来,她终于成功勾上了当朝燕王燕肇祯。

    她先是在宴会上,与他搭上话,后来又在他第二次来下聘时,与他眉目传情。

    她确信他对她有兴趣,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情意。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收到了来自燕王府的书信。

    于是她洋洋洒洒,笔落十余纸,写下许多情书,同他通信数次。

    有几次,他约她游玩,于是他二人手捧诗书、静弹箜篌,浓酽如蜜地相爱了。

    终于,那一天,燕肇祯来下聘了。

    她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就在她迈入客厅,他前来搀扶她的那一刻,她相信,她凭借自己的一番柔情蜜意,拿下了他。

    她执意要嫁给他,她要告诉在场的众人,她佟钟儿也是能靠自己驳得一辈子荣华富贵的。

    佟钟儿那些时日,觉得自己非常美,这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她更有魅力。她开始喜欢唱歌,而且总能吸引到小鸟儿。

    她还喜欢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加妍丽动人。

    她还要每天上午下午换不同的装束,免得燕肇祯来了,她的头发散着、妆容不新。

    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自那日起,燕肇桢再也没给她回过书信。

    后来,她听夏荷说,燕肇桢去了天胜寺。

    于是,她就日日都去天胜寺立着,一日上两回香,投了不少功德钱,就指望能碰见他。

    “钟儿?你如何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盛装打扮的佟钟儿回过头,却见裴仁晟讥讽地望着她:“莫不是,在等什么人?”

    “又不是在等你。”她冷哼一声,略有讶异,“倒是该我问你,你如何在此?裴大人不是早已被发派出去?”

    裴仁晟双手背于身后,眉目冷然,戏谑道:“是,我父亲已经身死外乡,不过我们一家已被召回京城,我如今在燕王府当幕僚。”

    佟钟儿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如今她且看不上他:“是么,那你可知,我已与燕王结亲?”

    “知,”裴仁晟挑眉,“那又如何?”

    “你!”

    裴仁晟上前一步,凑近气得脸红的佟钟儿:“准确言,应是与燕王府结亲。如今,燕王府又不止燕王一个人。”

    他精明的眸子里闪过阴冷的算计,佟钟儿闻言,面色一白,如鲠在喉:“你什么意思?”

    对方立直了身子,昂起下巴从眼底看她:“你这个‘王妃’,怕是到时候连燕王殿下的衣袂都够不上。”

    于是,气呼呼的佟钟儿,就什么也不顾地挤搡着冲到燕王府,连发髻惺松都不顾了。

    好歹也要面子,于是她绕过正门,来到侧门,重扣扣环,一声复一声。

    开门的是小仓,见到来人带着帷帽,疑惑问:“你哪位?”

    “是我。”佟钟儿掀起帽纱,“我要见你们王爷。”

    让夏荷在门外等候,悄咪咪被带入燕王府,佟钟儿也未曾发现事有蹊跷,只满脑子都是明明唾手可得的“王妃”,如今却被告知要黄了。

    燕王府如今的确只有燕肇祯一个人,但他要是万一收养个义子什么的呢?如今想来,当日燕肇祯说得不明不白,她很可能是被忽悠了。

    但燕王好歹是燕王,给佟钟儿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质问堂堂王爷。

    为什么,她的人生就要这么七上八落的?

    待小仓将佟钟儿领至燕王府的花园内,她愤怒的思绪方被燕王府华丽的内饰与修葺吸引。

    虽说佟府也不小,但实在是无法与堂堂王府相比。

    一路走来,似是故意带她绕遍了王府最华美的去处似的,入眼就连祈福角都是玉做的。一层层,一座座的显赫辉煌,倒影在她向往的眸子里。

    无尽地欲望一点点吞噬佟钟儿的心,她欣赏着每一处美景,一抹刻毒蒙上心头。

    她背对一座座华阁雕窗,面对偌大的院子,心里登时生出百倍的希冀。

    这一切,这一切都必须属于她。

    “钟儿。”

    听到来人的呼唤,佟钟儿回过头,见到一身着棕色貂裘,手戴翠玉扳指之人。

    相比于她的略微惶惑,他反而轻松洒然。

    “肇祯。”她唤他,轻盈地上前,抓住他的手,“我今日……听到了不好的流言蜚语,急于向你求证,故而不请自来了。”

    燕肇祯勾唇轻笑:“什么流言蜚语?”

    她言笑晏晏,说来惭愧:“有人说……你并非想娶我当王妃……”

    对方伸出手,托起她羞红的脸,于温柔地眸子中散出点点阴冷:“他们说的,没有错啊。”

    什么?

    佟钟儿瞪大妆容精致、楚楚可怜的双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若非是你与我缔结婚约,那我……又是与谁呢?”

    “燕王府早前确只有本王一人,但如今本王广收幕僚,将其接到府上,随随便便认个义弟、义子,燕王府旋即便能人丁旺盛起来。”

    “你骗我?”佟钟儿双手颤抖着,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被他钳得死死的。

    他低下头,双唇在那颤抖地人儿耳边摩挲,呼出滚烫的热气,他太懂她想要什么了。

    “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王妃的位子,绝对是你的。”

    燕肇祯的一举一动,对佟钟儿都有强烈的蛊惑性,她全身几乎酥软下来,如要化在他怀中一般,顿觉瘫软。

    他的手悬停在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我是倾心你的,我们之间,只差那一点火候。”

    鬼使神差地,佟钟儿陷入了他的温柔乡,还未听对方说是什么事,便连忙点头喃喃:“我答应你。”

    她答应下一个违背人伦、道义,如果被揭发,会被世人不耻千余年的事。

    但这种事,在宫廷生活中极为常见不是?就算如今不经历,那佟陆陆入了宫以后,怎么会不受到后宫女人的算计?

    除非那白盏辛能独宠她一人。

    这绝无可能。

    失魂落魄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佟钟儿仿佛踟蹰在人生的岔路口,此时必须要做出选择。

    是要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是要一直被别人踩着脑袋抬不起头。

    定了定神,她看向金灿灿的晚霞余晖下,街道上投出的黑乎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