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澈与春枝站在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换下来的锦衣,抬首便迎上翩翩而来的帝王。

    白盏辛略过二人,大跨步而入,站定。

    他望向那一地狼藉,从中挑出一件明黄色的盛装:“明日就服侍静娴郡主穿这件。”

    “是。”

    佟陆陆正咕噜咕噜牛饮一杯牛乳,此时闻言,恨不得一口喷在他面上:“合着你让我试了一天的衣服,是在耍我?”

    他上前,抢走她手里的大杯子放于桌上,顺过一件披风为她披好,帮她系得紧紧的。

    莫名其妙望着他,佟陆陆尚未开口,便被他拉住手拽着离开,也没听得一句解释。

    “环纡,你干嘛啊?”

    佟陆陆被他带出门去,于万华殿门口,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嘘,闭眼。”

    搞什么飞机……

    佟陆陆抓紧他的衣襟,下一秒他便忽腾空而上,正如三年前一般,不顾她惊声尖叫带着她飞跃一座座宫殿。

    要死要死要死!

    佟陆陆脸色惨白,连忙闭上眼睛,把脸埋入他的怀中,双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生怕下一秒就粉身碎骨摔成肉泥。

    除夕的夜,风寒。

    披风上雪白的绒毛轻扫着她的脸,等她觉得好似到达目的地了,才睁开双眸,好不容易把呼吸平稳下来。

    “往下看。”

    闻言,佟陆陆转头向下望去,却见如今他二人正立在正崇殿殿顶。

    若说京城最高的建筑,除了当年二人登上的芒山九层塔外,便是皇宫里正崇殿的殿顶。

    寒风呼啸,他将她轻轻放下,一手紧搂着她,免得她乱动掉下去。

    佟陆陆眺望整个皇城,入眼一片汪洋灯海。

    不知何时布置的一地灯花,璀璨夺目地闪耀着微光,百花齐放,一地茂盛芳华。

    在这个除夕的冷夜,他赠给她一片花海。

    火树银花不夜天,那些精心布置的绝美灯光,能与天上的繁星争奇斗艳。

    佟陆陆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任凭心书疯狂被他呼出的清冽气息卷挟,翻了一页又一页。

    身边的人低垂下头,轻吻她的眉间:“当年,你问我,若是有了喜欢的人,要如何追求。我答道,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倾心的人,我定会用行动告诉她,我能看见的风景,她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搂得她更紧了:“我,白盏辛,用万里江山作为聘礼,求娶佟陆陆。”

    原来,他今日设法不让她出门,都是在布置这些。

    心墙哗啦啦在那一刻坍塌,佟陆陆自他下聘以来,维持了几个月的理智,终于被他狠狠揉成一团,投掷到九霄云外去了。

    “铺张浪费……”她攥着最后一点面子,脸烫得发昏,嘴巴却还硬着,不安分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要把他的衣襟抠烂了,分明从脚尖到每一根发丝,都洋溢着喜悦。

    她眺望脚下美轮美奂的斑斓花海,十八年浑浑噩噩掩盖的少女心瞬间蓬勃,将她淹没在粉红的泡泡中。

    仰起头,她仔细打量那白盏辛,此刻他眸中的情意,却比脚下的万千灯火都要耀眼。

    他低下头,面颊轻蹭她滚烫的粉腮,来来回回,温柔缱绻。

    但这些远远不够,他想要的,太多了。每一回与她接触,就像是毒药在疯狂啮咬他的意志,引他越发上瘾。

    但他等,等她全全接受他的那一天。

    “环纡……”

    “嗯?”

    她温软的手捧起他的脸,羞红了面,却郑重宣布似的,表情极正:“我好像,极喜你了。”

    他疑幻疑真地眯起眼,炙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唇边,用上片含珠的柔软轻啄她的鼻尖:“再说一遍……”

    ……

    除夕夜,佟杉姗带着秋叶行走在热闹喧嚣的市集。

    她买入一个面具,跟着言笑晏晏的姑娘们逛街,与秋叶不紧不慢地,购入不少有趣的新鲜玩意。

    人潮挤挤,远见一条舞狮的队伍缓缓而来,街上的人们均横冲直撞地要去凑热闹。

    推搡间,等佟杉姗被挤到一旁,再回过神来时,却不见秋叶的身影。

    大部分的姑娘们都带着面具,彼时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秋叶,秋叶?”佟杉姗轻软的声音在热闹的人群中弱弱回荡,显得那么的缥缈无助,她环视四周,手中的胭脂盒被挤落,眼看着就要洒在地上。

    一只手接过那小巧的胭脂盒,佟杉姗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对上木讷的少年。

    十八岁的少年今日依然是一席蓝装,他满是老茧的手接过佟杉姗手里的物什,羞赧地低下头:“我陪三小姐逛街吧,人多又杂,不安全。”

    他竟在这么多戴面具的姑娘中识出了她。

    佟杉姗温柔笑回:“好。”

    少年伸出手,悬在她的肩膀后,处处护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心内流过一泉温暖,佟杉姗微低下头,便见她帮他绣的荷包被他爱惜地挂在腰间,似是装了什么宝贝似的,沉甸甸的。

    “里面装了什么?”她好奇地问他。

    但因实在嘈杂,佟杉姗的声音又柔又轻,昭云一时间竟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上来:“三小姐方才说什么?”

    佟杉姗无奈地笑了,面颊微红,朱唇距他的耳廓仅有毫厘:“我方才问你,荷包里装了什么?”

    昭云直起身,清清嗓子,似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等了一会儿,佟杉姗疑惑地望去,才听得他简略的回答:“一个石头罢了。”

    她可真是又气恼又好笑。

    再抬头瞧那真的一心闷头给她当了回“小厮”的少年,因人过多,气温微热,他的额头生出许多汗来。

    佟杉姗从怀中拿出手帕,方举起手,便被他截下:“多谢三小姐。”

    她该说他木讷好呢,还是说他太单纯呢。

    “昭云,”佟杉姗轻唤他,“我们去万花园吧。”

    昭云应了,忽又手足无措起来:“此处人多,三小姐……是想走着去,还是……”

    佟杉姗微楞,笑道:“你带我去,好吗?”

    平日里木木的少年,闻言竟笑了,奶白的脸上粉红点点,他郑重朝着佟杉姗鞠一躬:“失礼了。”

    说罢,他便将她拦腰搂住,几番飞跃,穿过人山人海。

    此值冬日,京城的万花园自然也没什么看头,但相比热闹非凡的街道,倒是宁静许多。

    将佟杉姗轻放到亭中,昭云显得有些局促,他把她的手帕收入怀中,支支吾吾:“这帕子,小姐也不会再用了,不如给我吧……”

    “你怎知我不会再用了?”佟杉姗嗔怪道。

    闻言,昭云忽站直了,又立刻后退一步,郑重行礼:“是昭云唐突了……”

    “无碍,你……留着吧……”佟杉姗好奇地问,“今晚,不用待在正崇殿吗?”

    “嗯,请了休沐日。”

    他靠于亭边的柱子上,抱着臂,习惯性的防御手势。

    看来他是无家人可团圆了……

    佟杉姗本这么想,却听他补充道:“陛下本不允,欲携我去万华殿用晚膳,我……还是出来了。”

    “昭云,你从小跟着陛下么?”

    他迟疑一阵,似又是在脑内组织语言呢。

    佟杉姗料到后面的话定极敷衍的了,便听得他道:“嗯,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

    佳人拍拍裙子起身,将方才与秋叶在玉满堂看上的一块玉佩拿出来:“这块玉通体洁白,有轻絮,玉满堂的人,都说这叫流云玉,我且当做新年礼物赠与你,你收下吧。”

    昭云呆呆盯着这块玉,欲言又止,似是在做强烈的思想挣扎:“三小姐,此礼太过贵重……”

    “无妨,本就是买给你的,今日见不到你,他日我也要给你的。”佟杉姗垂下眸子,温润的玉被她手心的温度所暖,略沾熏衣香。

    “多谢三小姐……”昭云接过那块玉,思量甚久。

    忽将腰间的荷包取下,他将玉放入其中,并从中拿出那块红宝石,于手中摩挲片刻。

    “三小姐,”他郑重地抬起头,认定了一般,将红宝石放到佟杉姗的手心,“这是昭云最珍爱的东西,赠与三小姐。”

    佟杉姗望着手心里的红宝石,略有讶异。

    那少年始终与她保持礼貌的距离,绝不逾越半步,但他的目光却紧随着她,不偏移分毫。

    好似只为来见她片面片身片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