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唇贴上她的耳,他竟十分记仇地道:“到时候,你娘亲不同意也不行。”

    白盏辛,是真的记仇。

    五年前的事都能拿出来说。

    当晚,他没有留宿万华殿,更没让佟陆陆去正崇殿。

    他需要冷静,十分需要。

    再多接触她一刻,他便控制不住想将她吃抹干净的心。

    东秦盛瑞二年五月中旬,白盏辛的大军出征了。

    佟陆陆把那坛石榴酿处理好让他带上,只得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

    依然是一身银色铠甲,那人长发高束,带上头盔,祛除一身妖冶,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那颗痣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温柔,当他的目光穿过万千百姓,停留在她身上时,比当头的阳光还要亮烈温暖。

    为万众拥戴、为兆民敬仰,即将戎马倥偬的儿郎啊,几步三回头,定定锁住她,庶几要将她此刻的容颜生生刻在脑海里。

    那是他的小太阳。

    那是他的良心。

    “环纡!”佟陆陆含住泪,撒腿跑上城墙,生平第一次这么急速的狂奔。

    待她气喘吁吁来到天德门的正上方,朝着军队中最耀眼的那道白光大喊,“我等你!”

    铁骑轰隆而去,兵器之声依然在耳边铮然作响。

    佟陆陆立在城楼边,身旁站着轻功飞来的昭云与韩澈,心中的不甘与不安强烈淹没她的脑海。

    仿佛有一个历史的樊笼紧紧将她困住,令她不能呼吸。

    她不能坐以待毙……

    这盘棋局,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她们两个人的,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当年穿越以后,她只顾着留下关于佟陆陆的剧情,完全记不清匈奴这档子事,只知道书中燕肇祯灭了白盏辛,斥举国之力,方力压匈奴。

    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

    当初燕肇祯,真的只是纯靠打仗打赢的吗?

    佟陆陆回过头,一眼瞅见膘肥体壮、膀大腰圆的周大人正带着浩浩荡荡一群手下,在城中张贴告示。

    “阿澈,你且去看看那是什么?”

    韩澈前去探查一番,方归来淡淡道:“是周大人在甄选美人,好似是奉陛下的旨意,要送到匈奴去。”

    选美人?

    佟陆陆远远眺望,在万花丛中,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蝶风。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成为那个真正能与他并肩的女人!

    第46章 小厮的自我修养

    “蝶风,怎么回事?”

    佟陆陆削尖了脑袋钻入人群,排开一众莺莺燕燕,万花丛中一把拽住蝶风,连忙把她带到一个小巷口。

    “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若是被逼的,你且要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蝶风难得穿得严实,她方才正与周大人打点之际,忽被佟陆陆发觉,还心虚了一番,如今听她此言,难免感动。

    她灵光一闪,想到几句托词:“自然是自愿的……陆陆,我不想再做青楼女了……解语楼的日子难熬又过不长……这几日,听闻陛下正命周大人集结四方美人,便来碰碰运气。”

    街边一应女子,对此告示均避之不及,除了一些想着凭此勾搭上匈奴王的思维奇特之人,无人自愿。

    咂摸不出个中滋味,佟陆陆难以置信地歪头又问:“解语楼的妈妈且愿意放你走?你的卖身契呢?”

    见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佟陆陆接过,仔细辨认,的确是卖身契。

    堂堂解语楼的花魁,说放就放了?

    可以想象今晚过后,会有成堆男人哭着念着要见蝶风,不是抓着解语楼妈妈的裙子抹鼻涕擦泪,就是要和她拼命。

    佟陆陆打了个哆嗦,望向蝶风身后低头不语的丫鬟,忽有了思量:“匈奴?蝶风,我要和你一起去。”

    混入匈奴皇室,此等艰巨任务岂能儿戏。

    蝶风尚未拒绝,便听昭云和韩澈天塌了似的高呼反对。

    “若姐姐要去,带我一起!”

    “不行!六小姐不能去,踏出京城一步都不行!”

    “姐姐想去,你凭什么阻拦?”

    “陛下亲言,乃金科玉律!”

    说着说着,佟陆陆尚未发表意见,二人因积叠过久的怨气迸发,如今竟莫名其妙动起手来,在佟陆陆头上噼里啪啦一顿内力互殴。

    佟陆陆紧紧盯住蝶风,镇静道:“蝶风,我佟陆陆,平生没求过你什么,今日,我求你,带我一同去匈奴。”

    “胡闹!你有思量吗?入了匈奴皇庭,还能安全而出吗?”

    “能,总会有方法。”

    “太莽了,陆陆,”蝶风摇摇头,无视一旁打斗的二人,“我不能带你去。”

    若是被他知道了……

    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佟陆陆深谙这条亘古不变的游戏准则。

    她抱臂费神思揣,望向周大人张贴的一张张榜:“我并非要当什么美人入匈奴,届时我女扮男装,做你的小厮跟着你,就不会吃亏。我会带上阿澈,以他的武功,若真遇上什么事,应能全身而退。”

    她一手从扭打的二人中揪出韩澈,定定望着他的眼睛:“阿澈,你会保护我的吧。”

    对上她水泽熠熠的眸,韩澈一愣,他点点头,心头却承载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他知道这些时日来,佟陆陆已经对他有所猜忌。

    她不理会他的那些日子,与他而言,仿佛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心头像是狠狠被人踩了几脚。

    这也许,是他的机会。

    他站定,举手指天:“我发誓,无论何时何地,一定用命力保姐姐全身而退。姐姐要去哪,我就去哪。”

    情急之下,昭云排开他:“六小姐,你不能离开京城!”

    “昭云,你留在京城。”佟陆陆心意已决,她犟着头,郑重朝蝶风一拜,“蝶风,求求你了,带我去吧。”

    这两个人……

    真的都很一意孤行!

    蝶风手扯着裙角,咬得下唇红红斑斑,她望着眼前这个半边侧影在阳光中的女子,仿佛看到那个一旦认定,就必得往前,从不回头的苍凉身影。

    他如今,再不孤单了。

    他的背后,终于有了一个愿意与她分担负重,共同前行的女人。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未来,她也愿意与他共进退。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打点好。”

    ……

    大理寺的生活,比想象的要忙碌。

    邹曲临自上任后,便从早忙到晚,日夜不休。

    朝堂上什么人都有,每天邹曲临的案几上都能被拨弄口舌、构陷他人等小事堆得满满当当,他须得从中筛选要事,呈上奏折,递到正崇殿。

    生活如此充实,竟比在天胜寺念经拜佛更加快乐。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当一个政治官员的滋味。

    邹曲临当初,文武双全,虽武才上因被白盏辛碾压而饱受自我怀疑,然在众臣眼中,败给白盏辛,实则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光彩。

    毕竟普天之下,谁能算计过那样的强盗帝王呢?

    故而他们对邹曲临,格外的服气。

    “邹曲临!”

    碰!

    大理寺结实的门被一个女子生生踹开,众人吓得手中砚台一应落地,砸了自己的脚,哎哟哎哟疼得眼泪乱飞。

    闻声望去,却见堂堂静娴郡主气势汹汹走进来,双手“啪”地撑在桌子上,低头道:“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邹曲临暂时看不出她有什么道道,便只得朝她招招手,领她离开人多之地。

    “你让我帮你打掩护?”

    大理寺卿的办公房内,邹曲临讶异瞥了眼佟陆陆和她身后的二人,视线略过韩澈,顿了顿道:“你要带韩澈去匈奴?”

    “没错。”

    “不行!太乱来了!在北境平定之前,你必须老老实实待在京城!”

    “北境没那么容易守!万一燕肇祯与万俟邪联合了呢?!”

    惊骇地瞪向她,邹曲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北境的情况,扑朔迷离,就连白盏辛此次北征都做好了万全准备,留下后手,可见局势之危急。

    此一役,白盏辛和燕肇祯,只能有一个人回来。

    下意识顺了顺光秃秃的头顶,邹曲临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你万不能把生命交到韩澈手上!”

    佟陆陆长吁一口气,她回过头,定定望着韩澈。

    好啊,原来,除了她,大家都知道。

    “我相信他,他方才发誓,要保护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