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杉姗点点头,二人又没了语言。

    她淡淡侧身,望向窗外,路过天胜寺时,听得明远的钟声。

    一阵清风拂过,一缕碎发忽从她饱满的额头垂下,扫过她温润的脸庞。

    目光无法从那缕头发上移开,昭云盯着瞧了许久,好似它撩过的不是她的面,而是他的心。

    不自觉抬手,他假装云淡风轻地,将那缕碎发理至她温软的耳后。

    他微凉的指尖方触碰到她,她的脸便蹭地红了起来,初夏的太阳般炙热。

    “头发,刚刚掉下来了……”

    他支支吾吾帮她理好,方老老实实坐回原位,一颗心却要跳出胸膛似的。

    佟杉姗偷偷瞟过他,却对上他炙热呆愣的目光。

    二人怔怔然片刻,均猛地别过头,气氛俨然凝滞了。

    夏日的亮烈打在昭云清透奶白的面上,他耳朵微动,目光所及之处,把整个马车壁上的暗纹数了个遍。

    真是……太没用了……独处时连话都不敢跟她说。

    “昭云。”

    “啊?嗯!我在。”

    望着做得笔直端正的少年,佟杉姗嫣然拿出编好的草帽,递给他一顶:“一会儿会很晒,你且戴上吧。”

    到达百花田时,正是辰时,因夏日太阳升得早,故而骄阳似火,略微溽人。

    昭云下了马车,抬手接住佟杉姗,便习惯性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秋叶自知自己是个电灯泡,便乖乖欠身远远跟在后面,不愿打扰。

    二人一疾一徐,与百花田的管事聊了几句,便一人拿着一剪子,准备入内帮忙剪枝。

    “这剪子太过尖锐,很危险,”昭云拦下佟杉姗,从管事手里抢过一个竹篮递给她,“三小姐跟在我后面教我便罢。”

    百花田原是林家的产业,后来林芷蓉嫁入佟家后,林家衰败,此百花田便成为林芷蓉的嫁妆,前些年又转记在佟杉姗名下。

    百花田并不缺人手,然佟杉姗独爱这里的氛围,一有空便前来参与劳动,悉心培养这里的百种芬芳,开辟了佟家花田的副业。

    踏入园中,昭云惊艳地呆住,像个石像。

    见多了荒凉清幽、宏伟壮阔,这百花密密,馨香馥郁的盛筵,仿佛一个软拳头,登时打向他的心尖。

    如黛青山下,那一个个开合的骨朵,仿佛寄存着千千万万的香魂。

    人间盛美……

    “我们还养了许多蜜蜂,产有上等花蜜,届时你可带上一两罐回去。”佟杉姗抬头望着呆愣的少年,不禁嗤笑,抬手与他眼前晃了三晃,“昭云?”

    “啊?嗯,多谢三小姐。”

    说罢,他自觉走在前面,为她开路。

    佟杉姗跟在他身后,那湛蓝的背影替她当下炙热的阳光,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倏然,他回过头,朝她伸出手:“前面有个小坑,三小姐小心点。”

    “嗯。”她垂下头,握上他的手,虽隔着麻布手套,亦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力度。

    就这样盯住地面,她闷着头,面颊桃花红。

    二人来到一片飞蓬花与萱草的地界,昭云将头发全部束起来,简单盘在头上戴上草帽,便蹲下问:“三小姐,应如何剪枝?”

    “现在这个时候,小修小剪即可。”她蹲到他身旁,指向一旁的萱草,耐心教道,“这个是主茎,旁边的是侧枝,把顶稍都稍微修剪掉,就可以促进侧枝的萌发,并抑制枝条徒长。”

    “好,明白。”

    昭云上手很快,他将剪下来的枝条放入佟杉姗的小竹篮中,做起事来十分认真。

    她抱着腿在一旁蹲着看着,少年的认真几乎让她插不进话。

    她不忍打扰,只能时不时夸赞道:“昭云,你做事好利索。”

    少年面色微红,不自然地点点头:“一些小事而已,谁都可以的。”

    蹲着有些累,她决定跪坐一会子,却被他拦下:“三小姐,会把裙子弄脏的。”

    “无妨,我本就不打算干干净净地回去。”

    却见他倏然站起,脱下手套将她扶起来,一把将外套脱了,半跪在泥巴地上,将其裹到她腰间:“这样就好了。”

    佟杉姗垂头望着只留给他一个头顶的少年,暖地心尖颤颤。

    他天真而又美好,纯纯的喜欢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满溢出来,将她淹没。

    “昭云。”

    “嗯?”

    “头发乱了。”

    她摘下手套,纤纤细指帮他摘下帽子,为他整理碎发,梳理青丝,重新束起。

    他略微挣扎一番,却被她轻轻按住头顶:“别动。”

    她衣裙、指尖上的淡淡幽香随着一举一动传入他的鼻尖,引得他连忙低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佟杉姗为他戴上草帽,拎起篮子,顺手拍拍他袖子上的土:“好了。”

    从前,她与邹曲临,在此赏花,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当时的她,一心恋着邹曲临,眼里只有诗词歌赋与他,一身魂就像飘在天空中的花瓣,活在白日梦中。

    现在,她与昭云,蹲在花丛中,悉心照顾每一朵生命,他照顾花草认真、专注,有非同寻常的耐心。

    他照顾她,也出奇的细致,在她终落入尘土,低到尘埃里后,再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呵护。

    世上总有女子在自己心爱的,和爱自己的人中,反复纠结。

    若说她曾经也纠结过,那她现在,完全不纠结了。

    她完全可以将自己,交付给他。

    他不会让她受到一点委屈。

    如果可以,她想回应,他炙热的心意。

    “三小姐,”昭云忽发现一朵径自掉落的飞蓬花,他将它捡起来,爱护地吹吹它身上的土,交到佟杉姗手里,“插入花瓶里,兴许还能挽救?”

    “嗯,”她将花儿捧在手心里,珍惜地护住,“一定能。”

    且说这头在花田里甜蜜,那头却在花海里问候别人祖宗。

    佟陆陆蝶风一行已顺利踏入匈奴皇庭,一路上,她望尽草原风光,然千米海拔让天空辽远宽阔,偌大的太阳刺得她双眸生疼,晒得她褪了一层皮。

    若她能平安回去,定会多出两坨高原红。

    众美人在觐见匈奴皇室前,必得洗漱一番,还要悉心挑选各类花朵戴在发间,显得越发娇艳欲滴,香气阵阵。

    彼时佟陆陆正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给蝶风递胭脂,已经好些时日没洗澡的她无所畏惧。

    反正她是个小厮,臭就臭了。

    房屋中央有一大盆,内有千奇百怪的花朵,以供美人们精挑细选。

    其中,有不少是番邦品种,许多美人啧啧称奇,竟一扫路上的阴霾,言笑晏晏起来。

    女人真是善变……

    “小个子,你觉得我带什么合适?”

    虞美人几乎要把一盆花都试戴遍了。

    佟陆陆回过头,笑道:“您啊,戴个仙人掌最合适。”

    她怀疑虞美人脑子不太清醒。

    无论佟陆陆去哪儿,总能瞅见虞美人扭捏的身影。以致就连上茅厕,都能与她成为厕友。

    经历多日的摧残,佟陆陆此时已没多少耐心,练就了一脸皮笑肉不笑嘲讽别人的高级技巧。

    “小个子,我认真问你呢。”

    姐,我也是认真回答你的,求求你了,闪远点行不行?

    她走到盆边,为虞美人挑了一坨石楠花:“给你给你,这个最适合你。”

    美人见皇室,佟陆陆与韩澈不能同行,只能乖乖待在外面听候发落,若蝶风顺利被万俟尔顿看上封个小阏氏,佟陆陆与韩澈就有机会。

    临到使节召请,她比蝶风还要紧张。

    她既希望蝶风从那群妖艳水货中胜出,又不希望蝶风落入那万俟尔顿之手。

    听说万俟尔顿的胡子,可以和狮子媲美,他的胸毛,多到可以剪下来做假发。

    “陆陆,你放心,我有分寸。”蝶风安抚佟陆陆道。

    “你且小心虞美人。”此时理智回来了,佟陆陆压低声音,“虞美人接近我,怕是为了掏你的底儿。”

    “好,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蝶风暗暗自怀中拿出一瓶膏药抹于指尖,倏起身而去。

    待她走过虞美人身旁,未等她出手,虞美人便率先伸脚绊她一回:“抱歉,我腿长了。”

    蝶风反应灵敏,顺手扯住虞美人的衣衫,二人“哎呀”一声,跌扶在装花的大盆旁,弄得一身狼狈。

    “对不住了,抱歉,请见谅。”蝶风连连道歉,帮虞美人担担灰,顺便伸手帮她理好头上的石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