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完咒灵后,贺楼烛并没有立刻关掉领域。

    所有落下的光都是她的视线,整座山的细枝末节都倒映在脑中,贺楼烛细细翻找,终于找到了几块散落的骸骨。

    她把时间术式覆上去,又挪动起整座山的空间,改变幸存者的位置。

    啊。

    她想到了什么歪了下头:“抱歉啊杰,一不小心全打死了。”

    夏油杰不在意的摆摆手,他有些心不在焉:“没关系的。”

    “这样的两个不要就不要了吧。”五条悟漫不经心的把战斗中摘下的墨镜戴回去:“吃的话感觉怪恶心的,下次给杰抓别的吧。”

    “说的也是呢。”

    空间的波动渐熄,等确定没有遗漏,贺楼烛才关掉了领域。

    所有幸存者都在眼前了。

    先把被拐来的少女和小孩送出山去吧。

    贺楼烛这样想着向那个方向走去,只是没走两步就被拦住了。

    两个村民挡在她面前。

    被咒灵吓得瑟瑟发抖的人,面对同为人类的少女姿态却很猖獗。

    “外乡人,你们不会想就这样不管了吧?”

    “有人受伤了你们也要负起责任吧!”

    贺楼烛一看都乐了,这不就是一开始叫嚣着要让她活祭的人吗?

    听见有人主动找茬,后面的村民群也骚动了起来:“是啊小姑娘!你们可不能就这样走啊!”

    “我家都砸坏了呢!”

    “快点赔偿我们!”

    贺楼烛双眼危险的眯起:“我们只是负责杀死怪物的人员,善后并不是我们的责任哦。”

    “怎么可能不是你们的责任啊!”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你们主动招惹了怪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村民说到这里,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其中一个还伸手想来拉贺楼烛。

    哦呀,这可真是……

    贺楼烛错开一步,后面袭来的咒力让村民摔倒在地,被扑过来的杏子打了个正着。

    杏子将他从地上拎起,又扇了一巴掌下去,她看上去就像注视仇人的恶鬼:“捡回一条命的家伙真敢说啊!”

    “一直以来该去死的不就是你们吗?”

    “为什么怪物没有直接杀掉你们啊!”

    村民像是被杏子爆发的恨意吓住了,一时没有回应。

    空气中突然响起了掌声。

    五条悟不轻不重的拍着手,语气散漫又轻佻:“说的很对哦!”

    他好心好意的提议:“不如就把你们全杀了吧!”

    “这样也算负责吧?不会再痛也不需要财产,善后的很好哦!”

    他微微笑着,墨镜滑下却露出了一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

    全场死寂般静默。

    从高天罩下,海潮般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

    可怖的、窒息的,挤压着所有人的压迫感。

    白发的少年此刻就像某种非人的存在,只看一眼都让人呼吸困难。他站在那里,明明‘看’着人类,冰蓝的眼瞳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同为人’的认同,只压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是认真的。

    杀光所有人这件事。

    夏油杰叫住了他。

    他只是语气寥寥的说:“悟,做这种事没有意义。”

    五条悟像被逗乐了:“意义?这种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他神经质的笑了起来:“你不会还坚持着那套可笑的正论吧?”

    夏油杰的声音听上去却没有一丝动摇:“强者就应该保护弱者。”

    “即使是这种垃圾一样的弱者?”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这一天,他遭遇了弱者的极恶,却也受到了弱者的保护。

    他的所作所为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是正确的。

    ……即使是这种垃圾一样的弱者。

    “是的。”

    他说。

    他那两个字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身旁的树木便被五条悟暴动的咒力折断。

    白发的少年看着自己的同期,露出了相当认真的战意:“那我就只能先揍你一顿,再杀掉他们了。”

    夏油杰不说话,只是身后黑色的腔道张开,特级的气息若隐若现。

    贺楼烛:……

    这座山好不容易挺过了咒灵!最后要是被你们两个打塌了也太衰了吧!

    “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报警。”

    贺楼烛打断道。

    她说完,伸手弹动了下咒力,人群中的某几个人贩子被空间刃削成了秃头。

    “想要煽动村民闹事找机会逃走可是行不通的哦。”

    她温柔又危险的说。

    *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她那两个同期看上去已经各自冷静了一些,从一言不合就要开打成功过渡到谁都不理谁。

    五条悟故意背对夏油杰,他看着贺楼烛飞速写完稿件发给记者让记者润色后发表登报。

    贺楼烛见他面露惊讶,主动给他解释:“日本没有死刑,想要给那些人判些会生不如死的重刑可是需要一点舆论的帮助哦。”

    “刚才就想说了,”五条悟很新奇的看着她:“报警也好稿件也好,阿烛怎么好熟练的样子啊!?”

    “唔,因为我也是从小被拐卖的孩子?所以后来有经常捣毁人贩子窝点啦。”

    “唉!?”

    这下连不说话的夏油杰的注意力都拉过来了。

    “又长又无聊的故事,要听吗?”

    两个少年都不说话,只是眼神里同时露出了催促。

    贺楼烛好脾气的笑笑,单手托起了下巴。

    “嗯……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呢?”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有记忆起就在人贩子的基地,白天被赶出去乞讨,晚上就和很多孩子一起被关在地窖里。

    那个时候太小了,有力量也不会用,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们连碳火都不给点,孩子们没有衣服,冻死了许多。

    死去孩子的怨恨催生出了强大的诅咒,应该有特级?

    它无差别的屠戮,人贩子,乞讨的时候好心给过她热包子的人,幸存下来的孩子,发现险情拼命想把他们救出去的警察。

    她只能尽全力袱除它。

    那时候是七岁还是八岁?还不太控制得了自己的咒力,杀了咒灵之后就术式暴走,被空间乱流卷走了。

    贺楼烛讲到这里停顿了,笑了一下继续说:

    “没死掉真是好运喏?”

    她跌落在山林里,然后就在山林里像野兽一样生存。

    太阳升起,又落下,黑暗来临,很久才会离开。

    后来被一个老警察捡走,那地方在内○古高原,老警察祖上是鲜卑人,她就跟他姓了贺楼。

    那里实在是偏僻,九几年的时候电都没通,晚上只能点蜡烛。

    贺楼烛脸上满是怀恋的神色。

    但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黑夜是会亮的,即使只是一点烛光。

    所以她给自己取了名字。

    “后来老警察因为去参加抗洪抢险牺牲了,我依然袱除着诅咒,有一次追着诅咒跑进了大城市,就被军队收编了。”

    “哦中国那边叫特殊事务管理局。”

    她讲完自己的过去,由衷感慨道:“人类真是神奇啊。”

    “会有人贩子那样大奸大恶,活着就是浪费空气的垃圾。”

    “也会有老警察那样,明明只是普通人哎?明知道我的异常却收养我,明知道术师比他强得多也不让我去抢险,自己却为了救人而牺牲。”

    “普通人伤害过我,也保护过我,人就是很复杂的吧?”

    夏油杰有些震撼。

    贺楼烛气质高雅,他一直以为她可能和悟一样也是什么世家子弟,从没想过她的过去居然是这样。

    注意到他神情有异,贺楼烛想了想,对他说:“杰,我十三岁进特殊事务管理局,补习知识的一年里接触了国家系统,所以十四岁的时候就去做了打拐的推进。”

    她长得好看适合去卖可怜搞宣讲,政府也想打击人贩子在背后引导舆论,很快就引起了社会关注。

    国家顺势推进了立法改革,推进了监控系统,也推进了全民教育。

    “等做完这些再回头看,我救下的人,居然比做术师的时候多的多。”

    她这样对夏油杰说道,又问他:

    “杰知道吗?这世界上,每年有九百万人死于饥荒,有四十万人死于战争,有十万人死于瘟疫。”

    “死于诅咒的有多少人?”

    术师,医生,科学家,按杰那套理论算普世贡献,谁的存在更重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面对毒贩的警察也好,面对瘟疫的医护也好,面对天灾的士兵也好,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能力,只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她很认真的看着夏油杰:“正是你觉得应该保护的弱者,在保护这个世界啊。”

    夏油杰猛的瞪大了双眼。

    “别太骄傲了,少年人。”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类这种存在,又怎么能简单的用强弱划分呢?”

    “是对是错,是善是恶,给我好好睁开眼看着啊。”

    看着说不出话的黑发少年,贺楼烛叹了口气。

    她上辈子看完夏油杰的资料就两个感想,一是日本咒术界真烂,二是杰读书太少。

    所以说一拍脑门搞种族灭绝有什么用啦!

    说到底人类从愚昧走向文明,克服过的种族毁灭级的困难不知凡几,诅咒根本排不上号吧?

    结果为了咒灵这种东西让脑花得逞搞到世界毁灭,世界意识听了都要哭了。

    想减少咒灵的诞生就给我好好推进社会进步提升国民幸福感啊!

    贺楼烛决定明天就送夏油杰一套马哲毛概。

    *

    贺楼烛洗完漱出来,在床上捡到一只正在思考的猫。

    说起来猫咪确实从她说完杰到回来这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五条悟躺在那,表情淡淡的看着天花板。

    贺楼烛掀开被子躺到他旁边,她摸摸那头柔软的白发,无声的询问。

    身旁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有点迟疑的说:“我今天……是真的想杀掉那些人。”

    只是夺取了别人性命的人,只是该死的人,为什么他却最后也没有动手?

    “为什么,要遵行正论?”

    他明明最讨厌正论了,家里的老东西也好杰也好,叽叽歪歪的一句话都听不下去,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居然会下意识的如此选择?

    感受到五条悟的茫然,贺楼烛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

    五条悟。明明是这样强大又自我的人,践踏规则只是很简单的事情,肆意妄为也完全做得到,这世界上有什么真的可以束缚他呢?

    可他却偏偏本能的守着那根底线,永远皎洁,永远高悬。

    就是这样不自知的、笨拙的守序温柔,才让她无可救药的动容啊。

    她低声问他:“悟知道我为什么叫烛吗?”

    五条悟翻了个身换成侧躺,他安静的注视眼前的少女。

    “是烛火的烛。”

    “就算微弱,也想要做能照亮他人的人。”

    贺楼烛看着眼前的少年,慢慢诉说着。

    悟……你就是能照亮他人的人。

    烛火萤微,无垠宇宙中,予我明光的正是你啊。

    她的眼眸满是柔软的絮语,五条悟呆愣的眨了下眼睛,只觉得自己被无尽的眷恋和温柔包裹。

    看到少年傻乎乎的猫儿眼,贺楼烛垂眸轻笑。

    所以她始终未曾让自己熄灭。

    她从烛化为烛龙。

    那漫长的三十年里,是否有一刻,她的存在也让悟感到了些许安慰?

    “我们是『最强』啊。”

    她将世界的运转娓娓道来,气息仁爱而包容:

    “强者天生就拥有更大的社会影响力,到我们这种程度,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规则。”

    就像普通的十几岁少年想接触国家系统是不可能的,但她可以,甚至接触之后还能做些事情。

    “悟是很珍贵的不会欺凌弱小的强者,但拥有能力的人,品格上却是参差不齐的。虽然由悟个人来惩治坏人出发点是好的,但却会向整个咒术界传递出一种信号。”

    “能力强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说到这里发自内心的夸赞了一句:“会本能的避开这种做法简单后果严重的选项,这也是悟的其中一点珍贵之处吧。”

    她伸手描绘起糟糕的世界:

    “如果规则被践踏,咒术师与诅咒师的界限就会变得暧昧模糊,他们会肆无忌惮的屠戮,世界陷入恐惧,秩序会崩坏,从文明稳定倒退回弱肉强食,会引发比诅咒可怕的多的灾难。”

    能做出可口美味的甜品师傅可能会被随意杀害,能做出好玩游戏的程序员也可能会被诅咒死去。

    丰富的物质生活是靠秩序的社会规则维护的,只有以道德形成共识,也就是所谓的正论,世界才能拥有长久的稳定。

    否则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里,就算可以肆意妄为也不会觉得快乐吧?

    她对着陷入思考的少年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身为强者却更要遵守规则。”

    “正是因为真的有这么强,正是因为真的可以改变世界,所以才更要慎重啊。”

    她看着眼前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神明,像山川在看他,像海洋在看他,像奔涌的时光在看他。

    她抚摸着五条悟的白发,声音很轻的问:

    “悟想要留下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五条悟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搞什么啊……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

    说什么烛火……这不是比日月都耀眼吗?

    他就像被什么无比温暖的存在照亮了,意随心动,脸上扬起了一个爽朗张扬的笑容。

    他笑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想也不想的回答:

    “不知道啦,那种事。”

    那双冰雪般剔透的蓝眸亮亮的,看上去简直就像阴霾褪尽、清辉隽朗的神明。

    “但是你会陪我找到的吧,烛?”

    于是贺楼烛也笑起来,山川也温柔,大海也烂漫,她对她的小神明许诺:

    “当然。”

    *

    终于在警察局录完口供的杏子推开家门,黑发的高个子少女站在玄关,看着她惊讶的说:

    “妈妈?怎么好像老了很多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