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儿死前最后见的,竟是那外室。

    也是昨日,宁夫人才知道,原来自己儿子真正的死因,并非是因着替关氏买琴穗,而是那外室。

    可她却并未觉着自己先前冤了关静姝。

    这么几年了,若是关氏有手段能抓住自己儿子的心,业儿又怎会一心只掂着那外室?若非如此,便也不会在见了那外室一眼后,便跟着入了那铺子。

    之后便不会莫名丢了命。

    那外室有罪,关氏难不成便摘得清白?

    一个女子,不得丈夫喜爱,便是最大的罪过。

    只可怜了大郎。

    原是侯府唯一的血脉,若非关静姝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如今天子又怎会挑明了,严禁大郎入都阳侯府,更不许他袭爵?

    原以为当初老爷去求了先帝赐婚是件好事,能让原本已经没落的侯府再次振兴,可最终却因此走向灭亡。

    宁夫人眼下都还能想起天子坐在上首时,那冷峻的神色和沉沉的话语。

    “伯夫人在都阳侯府一日,侯府的爵位便会留着,若是有一日她不在,又或是她知道了那外室子的存在,都阳侯府,朕会立时下旨撤了。”

    思及此,原本还有些愤恨的宁夫人反而庆幸起来。

    好在长公主并未将那外室和大郎的事告诉关氏。

    而只是找到了陛下做主。

    可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关氏真能一辈子都留在侯府?

    大郎无法袭爵,日后她自己走了,抑或是关氏百年后,这都阳侯府不也一样不存于世么?

    这时,原本还觉着有些庆幸的宁夫人又变得担忧起来。

    在如此情绪中反反复复,导致她夜间都难以入眠。

    宁成业出殡那日,关静姝和宁夫人各自坐在车舆中,梓棺走在前方,后方跟着浩浩荡荡的丧仪队伍。一路从都阳侯府吹吹打打,不见尽头。

    中途还遇见长公主车驾,对方并未下车,而是叫了身边人代奠,还特意叫人当着众人面说了自己惦记着伯夫人关氏,叫她要多保重身子,莫要悲痛过度。

    这些见闻传至京中百姓耳中,倒让不少人知道,长公主看重伯夫人,不仅感叹句,情如姐妹。

    上山的事很快便了结了。

    棺椁入葬,高僧超度,关静姝并宁夫人自然不会在下葬处待整夜,反而退至一处庙中继续守满余下的日子。

    停灵二十一日,下葬后亲人还要再守满余下的日子,拢共四十九日。

    待七七之日后,一切丧仪才算彻底完毕。

    因着这些日子累极,再加上身子本就还未恢复,关静姝退至庙宇后,原是打算小憩会子再起身料理余下诸事。

    谁知竟不自觉睡了过去。

    六尚局跟着来的人本是打算先行回宫,见此情景领头一人当机立断决定多留些日子。

    并找了人回宫回话,将关静姝的情况说明。

    原本还有几人觉着这决定过于草率,只怕行不通,谁知派去宫中的人当夜便匆匆赶回,带来了答复。

    ——她们几人一直留着,直到七七之日后再回皇城。

    此事长公主并不知晓,只因那派去宫中回话的人是直接去的紫宸殿,而非锦安殿。

    深夜,宁成业棺椁下葬之处。

    林中一片静谧,天边月光洒落,透过林中重重叠叠叶子洒下星星点点斑驳月色,寂静之中,隐约听得夜风拂过,带起簌簌的碰撞声,听着却并不叫人觉着愉悦,反而带着说不出的瘆人。

    新坟添了不少土,将整个坟茔都显得十分宽阔,跟前无碑,唯有一块并不算小的花岗石压在最前方。

    七七之日未到,新坟不能立碑,便只能放块石头,暂且当碑。

    整个坟茔边上撒了不少纸钱,而借着夜色看去,来路方向竟也全都是纸钱,将原本遍布杂草的地面铺成了一道路,叫人瞧了心中莫名恐惧。

    夜里林中有些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离得远了听不真切,离得近了,合着那夜风吹过带起树叶的簌簌声,听着反而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念着话,如泣如诉,不绝于耳。

    民间素来有讲究,新坟入葬当夜,四周不留人,以免冲撞了死者,见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故而宁成业的棺椁下葬后,守在此处的人在太阳落山后也就逐渐散去。

    照理来说,此时偌大的坟茔旁应是不见一人的,可偏偏,在月光隐约闪动间,一道人影显露,出现在那被放在新坟最前方的花岗石前。

    那人身上批了件硕大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唯余下个削瘦的下巴,和精致却有些苍白的唇。

    对方原是站在花岗石前,半晌后缓缓蹲下身子,接着缓缓伸出青葱般的指尖,在上面轻抚着。

    “宁郎……”幽夜之中,幽幽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柔柔的声音带着些轻泣和哀伤,却又有些哀怨,听上去竟和周遭有些呼啸的风声合为一体,接着随风飘散。

    那人在新坟前跪了良久,削瘦的下巴隐约能看见流下的清泪。

    待对方起身时,那泪便只余下了浅浅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