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带着笑,是青天白日下的好心情,周暮回不懂他怎么突然这样开心,但小孩最近好不容易像以前一样闹腾,就算脾气折腾来折腾去,周暮回也都能接受。

    只要不是伤心。

    周暮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发动了车。

    晚上入睡前周暮回又同他说了一次,叫他明天不许赖床,辛意在他身下迷迷糊糊点头,推他去洗澡。

    “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他打了个哈欠,挣扎着翻了身。

    周暮回明天要带他去自己新工作的地方看看,他估计是觉得今天辛意问他的话是有什么深意,都没要辛意问,晚上吃完饭就主动说要带他去看。

    身侧床铺绵软回弹,深重脚步堆叠及至浴室,不一会有水声响动,辛意蹭了蹭枕头,又坐了起来。

    是被刚才周暮回闹的又不怎么困了。

    他又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想要去敲周暮回的门,他近来被周暮回宠的有些惯,以前的一些小性子也慢吞吞冒出了芽,总是爱找周暮回的麻烦。

    尤其是今天。

    在他知道原来周暮回还背着他和人打过架的今天。

    辛意坐在门口迷糊地想。

    难怪从不愿意辛意去公司,也不让辛意和他的那些同事认识。

    辛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他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又笨又任性,才会一个人闷头乱想,把他们俩都弄的这么伤心。

    但他的周暮回真的一点都不爱说话,做的想的什么都不爱说,辛意撑着脸深沉地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周暮回。”

    辛意敲了敲他的门,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水声断掉。

    “…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要坦诚以待。”

    “…是。”

    “是不是要有话直说?”

    “……是。”

    “哦。”

    辛意又收回了手,说,“没关系,你继续洗吧,我就提醒你一下。”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辛意爬起来,听见水声再次响起,埋着头嘀咕了两声,“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以后他们就会好好交流,好好沟通,辛意伤心了会第一时间告诉周暮回,周暮回有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告诉辛意。

    辛意会好好长大,学着做一个成熟的人,周暮回也可以偶尔松口气,像辛意一样,做一个幼稚的笨蛋。

    他们只要互相扶持着就行,只要在变好就行,只要一块牵着手向前走就行。

    人生百态,从不应该拘泥于某一种形状。

    他掸了掸裤子,又扒开衣柜拿了条新的,衣服交接的瞬间有东西落了下来,辛意低头,捡了起来。

    身后水停,门被刺啦推开,周暮回随便擦了擦就走了出来,有些迟疑地叫他。

    “小意…”

    他的声音紧涩忐忑,“你不开心了吗?”

    辛意却蹲在地上,半天都没说话,周暮回抿唇,急促上前一步,又在下一秒呼吸顿住。

    “……”

    “我当没看见行吗…”

    辛意被他转了回来,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他手里拿了个方盒,宝蓝天鹅绒半开,缀着枚精致单戒,辛意不敢说话,只用两只手都捧着那盒子,余光偷偷瞥向周暮回。

    他们俩面面相觑,周暮回一时也失了声,呆滞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辛意。

    “…我、我。”

    他卡了壳,辛意却先说了话。

    “…是给我的吗?”

    他在昏黄壁灯下小心地问。

    “……”

    周暮回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动,他也没想到只是洗个澡,这小孩就能把戒指都翻出来,但辛意的眼睛太亮了,一双眼羞涩紧张的要命,周暮回心里叹了气,也拖着僵硬的身体蹲了下来。

    “…是。”

    他点头,轻轻握住小孩有些颤抖的手。

    “是给小意的。”

    辛意突然傻笑,被握着的手都快要紧紧合起来。

    “不、不拿回去吧!”

    周暮回眉睫微颤,有些无奈。

    “不拿。”

    他们俩蹲在地上,谁都没有力气起来,辛意是直接被吓傻了,周暮回也差不多,一颗心被他搅的稀巴烂,偏偏藏了许久的心头重事,又随着他的笑一股脑地全都散开。

    算了。

    什么准备好的场地、隆重的求婚仪式,全都不管用了。

    提醒这小孩三番两次明天不要睡懒觉也都没什么用处了。

    谁让时间就偏偏这么巧,这么好,就让辛意捡到了这枚戒指。

    所以…

    就该是现在吧。

    就该是辛意在笑的这时候吧。

    “那、那我要不要当作没看到啊!”

    辛意又紧张地问。

    周暮回揉了揉他睡的凌乱的头发,温柔摇头。

    “不用。”

    他把那枚戒指取了出来,身前小孩呼吸都僵住了,眼睛呆呆地跟着自己的手,周暮回低头轻笑,又在下一秒把他抱了起来。

    “我的——”

    辛意着急,急忙看他另一只手里的戒指。

    “你的。”

    周暮回把他抱坐到床沿,握住他发着湿汗的手。

    “不怕,是你的。”

    他们都穿着睡衣,甚至辛意的裤子都没穿好,周暮回看他一脸紧张,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年,他太看重当初结婚时和虞南山定下的那句承诺。

    不想离开辛意,不想不爱辛意,所以拼了命地往上爬,想要有能力为辛意遮蔽风雨,想要给辛意更好的生活,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都很少回。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辛意就不爱说话了。

    总是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周暮回,在他在家的时候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乖乖巧巧的,拉着周暮回的手,连喜欢他都说的很小声。

    是不开心了吗?是周暮回哪做的不对吗?周暮回想了很久,又等了很久,才慢半拍地触碰到一点可能的原因。

    “你怎么还不套啊…”

    辛意紧张,抖着嗓子挠他的手心。

    周暮回回过神,看着他笑。

    “小意,今天有一些…随便。”

    他本来想给辛意一场隆重的、郑重的求婚,把这些年亏欠他的,一点一点都给补上。

    而不是在这普通的夜晚,甚至他们彼此都没有准备。

    “不随便!”

    辛意急了,眼眶都泛起了红。

    “不随便不随便!你不是要和我重来吗?我都同意!”

    他说的着急,眼泪也一块掉了下来,又被他自己手忙脚乱地抹掉。

    他一直以为,周暮回说的重来只是重新陪伴,重新追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暮回还会跟他重新求婚。

    求婚。

    一个只是说出来都会让人感觉到温柔要哭的词。

    是周暮回给他的词。

    “…不哭。”

    周暮回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温柔地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擦掉辛意的眼泪,慢慢开了口。

    “我在文庙那买了间铺子,你十九岁生日的前一晚,你喝了酒,拉着我的手又哭又闹,说等你长大了、赚钱了,我们就自己当老板,让谁都不欺负我。”

    “我当时不敢想…”

    “我总怕你一下就长大了,然后就不喜欢周暮回了,你是最明亮耀眼的太阳,你该有…更好、更值得的人生。”

    “我怕弄脏你。”

    “…没有。”

    辛意哭,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没有,就喜欢你!”

    周暮回笑,合拢起手握住他,轻轻安抚他。

    “后来就不这样想了,你太好了,我舍不得放手。”

    舍不得你旁边站的不是我,舍不得你看的人不是我。

    所以想要再挣扎一下,想要再拼一下,想要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想要…也配得上你。

    “文庙那边还没想好做什么,但没关系,时间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想。”

    周暮回亲了亲他的手指,低声说,“好不好?”

    辛意带着哭腔回他,“好,我们当老板,我们天天在一块。”

    他的眼泪越掉越凶,怎么都控制不住,他察觉到指尖冰凉触感,手忙脚乱地抹眼泪,又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周暮回。

    那枚戒指在他手边停了下来,周暮回抬了头,温柔又认真地看着他。

    “小意,周暮回很笨,也不会说话,三年前的周暮回没有资格,但这一次我想我们好好来。”

    指尖银光细碎,慢慢推入深处,温热肌肤急促地吻着泪,直至那抹光亮在终点猝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