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道理的啊!

    普拉亚的脑袋开始飞快转动。

    经过份地的时候,克莱奥,阿德科克,汉塞尔三个家庭,十几口人专心致志倾听教诲,背诵圣言;经过坡地的时候,阿尔塔奋不顾身,全力以赴冲过来扶住自己,一路护送;这些人的殷勤关切,普拉亚其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还可以勉强理解,好歹小洛斯治疗了这些人的耕牛,这些人也还巴望小洛斯多去看顾几次……

    可面前的杰夫……

    普拉亚仔细地想了又想,没错,这家伙确实是单身汉啊……没有兄弟,没有朋友,就连邻居也不太对付,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根本就没有耕牛!

    莫非,这不是因为耕牛?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耕牛?

    隐隐约约地,普拉亚内心最深处的位置,悄悄生出了几分道不清的感觉……

    现在的普拉亚,已经不是刚刚到达艾克丽村庄的少年,和这群顽固,愚昧,自私而又不缺乏小狡猾的村民们足足打了三年交道,普拉亚能够感觉到,这一路,克莱奥,阿德科克,汉塞尔的认真凝神,阿尔塔的一路看护,杰夫的焦急关切,根本就不是出于捞点好处的心理能够装出来的模样……

    不过,这些隐约的想法,普拉亚一时没法理清,也不知该怎么向农夫求证。正想到这儿,牧师眼角余光注意到,阿尔塔已经站到了自己旁边,和早已起身的杰夫一起望住自己。

    “老爷……”注意到牧师回过神来,阿尔塔小心翼翼地提醒:“早祷……快开始啦……”

    “什么!”飞快地望了望天色,普拉亚赶紧迈开了脚步:“糟糕……快来不及了……”

    刚刚走出几步,听到两道脚步声,普拉亚回过头,身后,阿尔塔和杰夫亦步亦趋,牧师连忙摆摆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爷,我回去看看地里的豌豆……”“我去借叔叔家的耕牛……”

    “胡说什么呢,阿尔塔,去找你叔叔该走山坡那边……还有,杰夫,你门口豌豆收完的时候,村子里的耕牛还没出事呢……

    “行了行了……”不等两人回答,脚步不停的普拉亚又一次摆手:“送到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回教堂……前面的路都挺好走,你们去忙自己的活儿吧……去吧,去吧,快去忙吧……”

    “这……”

    对视一眼,杰夫和阿尔塔慢慢停了下来。

    “杰夫,你家就在前面……前面是挺好走吧?”

    “路是挺好走……可老爷走这么快……我担心……”

    “应该没事儿吧?要不……我们再过去?”

    “这……不太好吧……老爷都说让我们自己去忙了……我们现在过去……万一惹老爷生气……”

    说这些的时候,杰夫和阿尔塔的声音都压的很低,可是,不知早晨卷起了微风的缘故,还是四周实在太安静的原因,两位邻居的交谈,始终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牧师耳中。

    听到杰夫和阿尔塔把自己当成了弱不禁风的稻草,打算继续护送,哭笑不得之余,牧师连忙走得更快了一些。

    下一刻,阿尔塔的回答继续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胡说,老爷怎么会生气?村子这么多的耕牛受伤,老爷生气了吗?洛斯求老爷教这么宝贵的治牛办法,老爷生气了吗?大伙都没有办好夏役,老爷生气了吗?老爷这样的好人……会因为我们追上去就生气么!”

    老爷这样的好人!

    普拉亚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头隐隐约约的感觉稍稍清晰了一些,可细细思索,却又没有什么确切的头绪。

    这很正常,勉强属于贵族阶级的普拉亚,一不算天资横溢,二不算坚忍刻苦,三没有杀伐果断,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见习神甫,眼光,见识,阅历,都和绝大多数中古世界的土著们一样,限于时代,止于平凡。

    三天来,沉浸于得到了一份切实有效的治牛方法,家族里的地位上升,成为真正的牧师的更有把握,普拉亚一直心神激荡,兴奋不已,根本没有出门,也没来得及想到,教导小洛斯方法,吩咐小洛斯治牛,拯救整个村庄,村民们眼中,普拉亚这位“老爷”,早就多出了“好人”的属性。

    普拉亚只能隐约感觉,村民们倾听教诲,阿尔塔扶住自己,杰克过来提醒的时候,这一切都不同寻常,很有些异样。

    却完全没有想到,就算几天之前,无论自己还是其他“老爷”们,滔滔不绝,快要跌倒,掉下木桥的时候,旁边的村民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藏得无影无踪。

    倒不是村民对“老爷”真有多么大的仇恨,只不过,世世代代的惨痛生活告诉村民们,无论“老爷”心情愉快的时候,还是“老爷”马上就要倒血霉的时候,出现在“老爷”视线范围里的村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寻开心或是发泄怒火的首选道具。

    第59章 来客

    中古世界0001年02月03日,距离村庄牛群受伤已经过去六天。

    太阳升得很高了,村庄北面,背倚山坡,前临溪流的木屋门口,吴清晨使劲挥动手臂,满头大汗的额头下面,稚嫩的脸庞满是无奈。

    “……不行不行……莫妮亚婶婶,镰刀一定不行……镰刀不能给我,你家还有好几片牧草没割……”

    “……不……不……这个也不行……铲子也一样……没了铲子,根本就没法翻耕……”

    “……天啦……婶婶,别去搬锅!我家已经有两口锅啦!”

    “……别……婶婶,放下犁车……不,别塞过来,我抱不动!……还有,这是欧吉叔叔家的犁车……”

    “这是什么?豌豆?这么多豌豆……不……不要塞衣服里面……婶婶,别这样……衣服要破了!”

    “好了,好了,莫妮亚婶婶,别到处看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莫妮亚婶婶,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是,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能拿……对,什么都不能拿……”

    “婶婶,村子里,你家耕牛受的伤几乎最重,现在虽然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可接下来还要好几天才能彻底恢复,这么长的时间,耕牛一直不能下地,你家本来就落下了太多活儿……”

    “婶婶,今年你家会很艰难……这个时候,我肯定不能收下你家的工具……更不能收下你们自己都不够的食物……这份心意,就先留下吧……过几年,等情况好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一定有多少收多少,可现在一定不行,一定不行!”

    面对吴清晨这样的宽慰和拒绝,对面的农妇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口袋,双眼闪出盈盈泪花:“可是……洛斯……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无论如何,总不能什么都不带走一点……

    “唉……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天来,你从来没有收过村子里谁家的东西,肯定也不会收下我家的……这只能怪我,昨天,还有前天,整整两天,我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你喜欢吃的红红的野果子……”

    红红的野果子……

    吴清晨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表情僵住片刻,许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