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竹却愣住了,“哥,你的脸怎么了?”原来他便是渔帮帮主覃何衣。

    覃何衣嘿嘿一笑,伸手在自己左脸上摸了一把,从眼角到耳垂,一条细长的伤疤在他脸上,伤口还有些红肿,显是新添的。

    “不小心被小石头刮了下,没事,我原想着下个月再回去,那时候你们都没机会看到我这疤了。”

    覃竹上前,仔细凑近了看,心疼起来,抱怨道:“你这伤口都没处理干净。”

    覃何衣一副粗心大意的样子开着玩笑。“你不知道,海水清洗伤口最好,这点海滩上的泥沙就相当于止血生肌的药膏了。”

    覃竹瞪了他一眼,“瞎说,我带了刀伤药,等会重新给你清理下。”

    覃何衣显然不想纠结这个问题,看了眼周珩,问覃竹:“这位就是京城里来的周大人了?”

    周珩略点头,“覃帮主,真是难得一见。”

    覃何衣想要抱拳拱手,却发现手里的饼和水葫芦没处放。他干脆三口两口将饼塞进口中,喝了口水冲下去,把葫芦挂在腰里,这才施礼,“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屋子人就都看着周珩,覃何衣自来熟的对潘季良道:“潘大人还没见过吧,这位就是陪顺王从京城来的内卫统领周大人。”

    他从没在澶州露面,却将澶州的人和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周珩心中一凛,此人外表粗放,可心中却有沟壑。

    还未等周珩说什么,那潘季良仿佛看到了救星,直扑过来的。

    “周大人,下官澶州水监潘季良,见过大人。”

    水监是地方上专管治理水患河道的官员,周珩点点头,“潘大人,容我单独跟覃帮主说几句话。”

    潘季良却有些不知趣,也不管还有外人在场,上前来深深弯下腰去,“周大人容禀,这澶州海塘修到现在,已经兵困马乏,下官无能,再调不来人手和物资给养,渔帮各位好汉在海塘上连续劳作两个月了,恳请大人上奏朝廷,帮一帮澶州吧。”

    周珩没言语,潘季良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似乎就要哭出来。“下官已经在澶州官署纠缠了数次,惹得知府大人和蒋都督对下官避如蛇蝎,求大人帮我们拿个主意吧。

    周珩紧蹙了眉头,看了眼覃何衣:“覃帮主,这便是你把我引来的目的么。”

    覃何衣听着潘季良的哭诉和周珩的诘问,脸上露出坦然之色。“所幸,周大人不负众望,还是来了。”

    第31章 修海塘

    周珩开门见山:“覃帮主,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覃何衣不答话,走到竹棚一角,指了指面前的海塘:“周大人, 实话对你说,这海塘我们已经修了数代, 从前以沙土为塘,竹笼捆住碎石为基底,这是不行的, 沙土防不住巨浪之力。”

    他又指着远处或背或抬, 带着条石缓缓向上挪动的劳工。

    “如今我们已颇有心得,须以条石为基底,然后五纵五横, 丁字排列,及到水面上,还需逐层递减,做出斜面, 以抵抗潮水的击打之力,唯有如此, 才能防得住东南沿海的巨浪。”

    他款款而谈,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准备了无数次, “周大人,我们已经有了修海塘的法子, 可海塘想要修起来, 需要支持,人力, 物力, 缺一不可。”

    周珩想了想, 道:“这些年,陛下重视东南海防,就这两年,朝廷已拨了六十万两银子,即便这次官银被盗,澶州商会也捐助了三十万两,还是不够?”

    覃何衣哈哈一笑,问:“潘大人,你见过这六十万两银子么?”他问的蹊跷,连周珩都不免去看潘季良。

    “下官……”潘季良咬了嘴唇,半天没说话,他是情急之下在周珩面前失态,可他并不傻,若是敢说没见过这六十万两银子……那可真是惊天动地,要出人命的大事。

    周珩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眼中浮现三分寒意,冷笑一声,“你是澶州水监,朝廷去年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今年又送来三十万两银子,你想跟我说,这银子你没见到?”

    潘季年听他话锋凉飕飕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其实潘季良这人还不错,起码是个实干的。虽然为官府的原因,被渔帮追着骂,可毕竟一起做事几年,还真是有些情分。

    吴有钱转了转眼珠,上前揽了潘季良的肩膀,把他拖了起来。“老潘,要不说你这官做了十几年,也不见升上去,一点眼力都没有。周大人既然来了,那自然是要管的,你何必又哭又闹学那妇人行径。走,跟我去看看今天晌午吃啥,京城里来人了,你让灶上给大家加菜。”

    他和姜九哥一人架着一边,把潘季良架了出去,竹棚剩下的人便都是知道内情的人。

    周珩沉着脸问道 “所以,朝廷的三十万两官银是你盗了?”

    覃竹的心提到嗓子眼,看来要开始兴师问罪了。覃何衣倒是很平静,他不答周珩的话,而是转身看着竹棚外的海塘。

    “周大人,你来看,因这里距离官道远,我们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四人一组,用滚木,板车运送条石,石料重,到塘下后每一块大条石都是我的兄弟用滚轴之力拉上去的,碎石是一块一块背上去的,这块石,从官道到塘上要走近半个时辰。”

    远处,小蚂蚁们弓着腰,驮着石块,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您说朝廷拨了六十万两银子,这些年,我们渔帮跟澶州官署合作修海塘,我知道的,我见过的,用在海塘上的银子绝没超过十万两。”

    覃何衣回过身来,“去年,潘大人量入为出,不得已用部分沙土碎石垒筑海塘,修得不好,是以一年就冲坏了。我发誓,这一次,澶州海塘一定要按着我们的法子修,明年潮汛来时,绝不会再决堤。为了这个,无论什么手段都得用,就算是把我这个人做成桩子,填到塘上,我也认了。”

    周珩也不知怎得,此时竟有些脸红,他是来找银子的,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问不出口了。

    远处,海塘上起了阵小小的骚动,不一会,有人跑进来回报,“帮主,小六的脚被铁钉扎穿了,从坡上滚了下来。”

    覃何衣骂了句娘,“说过一百回了,走路要看脚下,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忙对周珩抱歉的一笑,“周大人,您略等等,我去处理个小事。”说完也顾不得其他,小跑着出去了。

    覃竹小心翼翼的看着周珩,见他盯着长条桌上的“大梁东南海图鉴”,沉思不语。只好没话找话:“周大人?您且等等吧,海塘上时常有人受伤,不过看来伤势不重,等会我哥就会回来。”

    周珩抬头看了看远处,“我要去塘上看一看。”

    覃竹心想,那位潘大人也好,覃何衣也好,简直把这位周大人当作了救命稻草,他可不能出个意外。她有些犯难:“塘上我不熟,你还是等他们回来,或是唤那位潘大人陪着一起去吧。”

    周珩看了看她,心想,我就是要避开他们,亲自去看看。也不再多说,往外就走。

    覃竹无奈,“哎!你这人真是性急。算了,我陪你去。”

    说是陪同,这一路都是崎岖的斜坡,覃竹几次险些滑倒,还是周珩扶了她一把。她有些歉意的笑道:“难怪我哥不愿让我来,我可真是只能添乱。”

    周珩没说什么,干脆抓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