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清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二弟,他年轻的脸与镇南侯袁茂重合在一起,看似温文,实则狠厉。

    山雨欲来了,他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声音有些悲怆。“你说,父亲和二叔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想过终有一日,有可能要我们这些做后代的来承受结果?”

    袁文竞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反问道:“我们这些做后代的,不也享受了无上荣光?”

    袁文清竟无言以对。

    “大哥,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慢悠悠道:“大梁已经十几年没有战事,十几年中,我们袁家是唯一封侯的。当年那件事,正赶在节骨眼上。朝中本来已经定了调父亲进京,封为侯爵,可朝中偏偏有几个老家伙说,‘大粱只有战功封爵的先例,没有剿匪封爵的’”。

    他脸上露出恨意,“父亲杀了那么多海寇,身先士卒,屡次受伤,凭什么剿匪就不能封爵?机会稍纵即逝,父亲也是无奈之举。若没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何以给出一个立得住的理由?我们家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你若说踏着累累白骨也没错。所以只能进,不能退。否则我们也是人家脚下一副白骨。”

    袁文清有些恍惚,口中念念,“万里封侯,何如故乡。”

    “大哥。”袁文竞声音提高几分,坚定地打断他。他从兄长身上看到了颓丧,他不能让这种颓丧出现在袁家族长的身上,京城里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伯父能谋善断,父亲亦是枭雄,我们袁家所需就是稍许机会。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父亲让我来,也是要提醒您,千万不能有所动摇。只需再进一步……”

    他果然真的走上前一步,凑近袁文清身旁,压低声音。“我还带来个消息,是件大喜事——顺仪已经怀有龙胎了。

    袁文清心中一跳,眼皮抖动,“真的?”

    “当然。”袁文竞含笑点头。“只不过月份未足,还未公开。父亲已同太医院再三确认,绝无差错。陛下守孝三年,宫里面也没有孩子出生,顺仪这一胎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贵子。”

    “贵子?也许是女儿。”

    袁文竞的眼里闪着炙热的光,“很有可能是贵子。顺仪带进宫去的陪嫁宫女是母亲费尽心思找来的医女。她熟知宫闱秘药,又擅诊脉、调理孕妇,她传来的消息,顺仪这一胎八成把握可一举得男。”

    袁文清的心砰砰乱跳。二弟是在向他暗示,袁家京城一脉已经想得如此深远。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了,走到尽头,不是光明灿烂,就是地狱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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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云密布,遮天蔽月,冷风带来阵阵寒意。周珩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际,想着远在长安镇的覃竹。

    她的心情想来也如这云层一般厚重压抑。不知她再回澶州时,是否已经整理好与袁家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外面有人敲门,周珩关上窗,喊了声“进来”。宋林推门而入,身后还跟了个畏畏缩缩,鼻青脸肿的小妇人。虽然狼狈,可还是看得出这是个容貌俏丽的女人。

    “大人,人带来了。”他往前指了指,那小妇人十分懂事的紧走几步,跪在地上。

    周珩回身坐在太师椅上,“起来吧。”

    小妇人战战兢兢爬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在蒋家多久了?”周珩问。

    小妇人一听“蒋家”二字,顿时掉下眼泪来。

    “奴婢姓林,家里是开豆腐店的,给都督府小厨房供豆腐。两年前我爹娘一时事情忙,使唤奴婢送了趟豆腐,碰巧被蒋都督看见,强要将我买进府中,说是专给他做豆腐。我爹不肯,被砸了店,不得已五两银子把我卖给蒋家,还写了卖身契。后来我伺候得他高兴了,就抬了我做姨娘。可我爹娘又愁又痛,两年前就死了。”

    周珩又问,“为什么被打成这样?”

    林氏哭道:“我本来有未婚夫的,前段日子都督下了大牢,我那未婚夫来找我,说他至今未娶,心里还想着我。如今蒋家不行了,问我敢不敢跟他走,我就……”

    宋林撇撇嘴,“可别提你那未婚夫了,什么好东西?你从蒋家带出来的财物都让他卷走了,扔下你在澶州,被蒋夫人逮住,差点卖到花柳巷去。这也就是蒋天南下了大牢,否则你可真就得被打死了。榴花里的事你不知道么?”

    林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就是知道了才想跑的,这些年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恨死我们了,可我们也不是心甘情愿要给人家做妾。若是以后都督死了,我们这七个,除了二小姐的娘是夫人陪嫁丫鬟,其他的都没好下场。”

    周珩微微摇头,蒋天南还没定罪呢,蒋家就已经树倒猢狲散了。他一伸手,宋林递上去一张纸。

    周珩拿在手中一扬。“林氏,这是你的卖身契。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答得让我满意,我就将这卖身契还给你,再给你一百两银子傍身。以后你就不是奴籍,而是良民。”

    林氏忙道:“大人,您尽管问。奴婢一定照实说。”

    “蒋家除了夫人、七房妾氏,还有些什么人。”

    “他有一子三女,大少爷在京城当差,大小姐远嫁在滇南,二小姐三小姐都在闺中。跟他亲厚的还有个侄少爷,就是蒋禄,不过前段日子死了。”

    周珩点点头。“蒋家大少爷在京城?”

    “是。”林氏撇了撇嘴,“夫人就一个儿子,是心肝宝贝。逢人就要说,我们大少爷在京城镇南侯麾下当差,我们这些做小的就拍马屁跟一句,大少爷前途无量。”

    林氏说话娇滴滴的,带着三分嫌弃,又带了三分俏皮,也难怪蒋天南看中了她。宋林听得抿嘴想乐,看了眼周珩,忍了回去。

    周珩又问,“蒋家富贵,想来有不少产业了?”

    林氏又撇了撇嘴,“小妇人也是商户出身,多少也知道些门道。听说早年夫人的嫁妆里有几个铺面,可是嫌那些来钱慢,都兑出去了,蒋家并没什么正经产业和生意。”

    “哦?”周珩一笑,“正三品武官年俸七百两,俸米年三百八十担,可不大能养得起这么多房妾氏。”

    林氏干笑一声,她从蒋家卷出来的财物就不下七百两。“大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有光靠俸禄吃饭的官儿呢?”

    周珩的笑就带了三分嘲弄,“是么?”

    林氏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她连忙垂了头,低声道:“小妇人无知乱说,大人别放在心上。”

    “我可不想听你乱说,我只想听实话。”周珩手里把玩着她的卖身契。

    林氏想了想,似乎下了决心。“大人,那些钱,自然都是别人送给都督的。”

    “谁送的?”

    “多了我也不知,就我知道的,夫人屋里有个樟木箱子,装了一箱琉璃珠。若是谁找都督办事,夫人就送几个珠子去‘九珍坊’让他们代卖,那求人的就去就买了下来。一颗两百两,不带讲价的。”

    宋林瞪大眼睛,“还带这样的?”

    林氏目光灵动的一转,“这种事多着呢。前两年有个什么官,老爹做寿,求他写个“寿”字。后来说那字写的怎么怎么好,封了一千两润笔费送过来。”

    周珩听的心头火起,宋林扁了扁嘴,“真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