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的时候,裴忠霞拉着周秀秀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帮忙照顾好裴希平。

    周秀秀苦笑,她们哪能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裴希平在照顾他。

    等到人群都散去了,周秀秀回到后厨。

    大家看出她的脸色不好看,只当她是担心裴家人的突然到来会刺激到裴希平的情绪,心中感慨她不容易,都没有去打扰。

    周秀秀很感激。

    因为对她来说,闹了这一场,她的确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

    仿佛是伤筋动骨一般的疲惫,令她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边擀馄饨皮,边放空思想,望向远方。

    可不想就,目光落在一个定点。

    那是连接着食堂打饭时的窗口,她一眼望去,那里只站着裴希平一人。

    他挺直了脊背,神情令人捉摸不定,感受到她的目光时,他缓缓转过脸。

    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

    无助且彷徨。

    可周秀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慌乱地低下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几拍,就连平时最擅长的馄饨都包得歪歪扭扭。

    ……

    回村的路上,张莲花一直骂骂咧咧的。

    她怨周秀秀心思毒,又怪裴希平没有良心,最后甚至冷嘲热讽,说小年和小碗命好,分分钟成了镇上双职工家庭的子女。

    裴忠霞越听越烦躁,捂住耳朵,张莲花却还是絮絮叨叨,尖刻的话语从她的指缝间流进来。

    她烦躁地转过脸:“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张莲花一怔,随即怒视着她:“你真是越来越离谱了,怎么对你娘说话的?”

    裴忠霞冷笑:“娘,我倒是奇怪了,我二哥没死,没见你高兴,倒是数落个不停。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张莲花眉心一跳,抬起手掌就扇了她一个耳光。

    裴忠霞被打愣住了,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从小到大,张莲花对她最宠爱,从未打过她。

    心寒是难免的,可更多的是感到耻辱与愤怒。

    裴忠霞的脸颊疼得火辣,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冷眼转身,换到公交车的后座。

    “反了天,反了天了!”张莲花骂道,“你们大家伙儿都给评评理,哪个当闺女的敢这样对她娘说话?”

    乘客没有搭话,回应她的是售票员不耐烦的声音:“当这车是你家的?闹哄哄的,再吵就都给我下去!”

    张莲花把话给憋回去,转头恨恨地瞪了裴忠霞一眼。

    裴二春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她娘的反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

    ……

    即便不愿面对,可到底还是到了下班的时候。

    周秀秀从食堂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裴希平。

    他站在外面等待,身子斜斜地倚着墙,眼中没了意气风发,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疲倦。

    周秀秀愣在原地,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虽然在揭开真相之前,她对他的感情早就已经在慢慢发酵,并愈演愈烈。

    可现在得知他就是“自己”死去的丈夫,一时之间,仿佛有一盆冷水对她当头浇下。

    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

    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这么短,几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有了深深的默契。

    他主动,她被动,彼此之间仿佛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逐渐走到一起。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他对她的好感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本能?

    他爱的人是原主吗?

    周秀秀身心俱疲,可在对上他的眼神时,还是心软了。

    裴希平看着她,仿佛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秀秀。”他走上前,想要牵住她的手,声音暗哑低沉。

    即便一直都在寻找,想要尽快找到家人,重新拥有身份,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受。

    应该开心的,他喜欢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妻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周秀秀逐渐黯淡下来的目光,他的心也开始坠落。

    就像会失去她一般。

    他不舍得。

    裴希平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平时与他牵手时,总有一股幸福的滋味在她心底慢慢发酵。

    可此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感觉到自己失态,周秀秀又尽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带你去接小年和小碗。”

    说罢,她转身,走在他前面。

    裴希平跟上她的步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尖酸刻薄的脸。

    容貌与周秀秀相似,说话的语气却是截然不同。

    那神态,让人窒息。

    裴希平稍一深究,头痛欲裂,他不自觉放慢脚步。

    周秀秀没有听见脚步声,顿时停住,转身看他。

    见他面色痛苦却隐忍,她的心一颤,连想都没有想,跑回去蹲在他身边。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裴希平缓过劲,抬起眼看她。

    目光撞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藏着担忧与关切。

    “你没事吧?”

    这句话就像一缕清风,缓缓吹过他的耳朵。

    裴希平回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感情都不会变。”他将她抱得很紧,声音低沉,“是吗?”

    周秀秀犹豫许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很轻:“不要急,我陪你慢慢想起过去的事。”

    ……

    张莲花与裴忠霞不欢而散。

    但裴二春不能与她闹得太僵,娘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张莲花又是个不讲道理的,裴二春怕闹得太难看。

    毕竟之前她与董和平离婚的事已经成了全村的笑柄,现在她不愿再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娘,希平还活着的事,先不要到处去说。”

    裴二春叮嘱了一句,就去找裴大飞了,可没想到母子俩手牵着手回家时,一路上竟听到不少闲话。

    “张婶子那儿子居然还活着!她这运气真好啊!”

    “以前咱还说她命苦,哪想到她这一趟进镇上,居然把自己的儿子给找回来了!”

    “说起来周秀秀也真是受了不少气,早知道她男人没死,当初张婶子就不该骂她克夫!”

    这一道道声音传来,落到裴二春耳中。

    “娘,他们是在说我舅不?” 裴大飞问。

    裴二春推了推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

    想到她娘不听劝,裴二春一声叹息,担心这些大娘们拉着她问个没完,她走得更快,紧紧牵着孩子的手,一刻都不停歇。

    直到他们的身影远去,陈淑雅才端着要洗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她怕裴二春。

    这人凶悍得很,自己抢了她男人,她一气之下一巴掌直接扇过来都有可能。

    陈淑雅不愿意再与人起正面矛盾了,毕竟现在她连头都抬不起来,哪还敢再主动挑事。

    她低着头,抱着脏衣服往外走,直到快走到小溪边时,突然听见大娘们讨论裴希平还活着的消息。

    听说他现在和周秀秀一起,在镇上工厂当工人。

    小年和小碗跟着他们一起生活,日子美得很。

    陈淑雅恨得要咬碎一口牙。

    她那天虽看到裴希平还活着,但碍于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敢上前。再说了,她到底是个知青,又攀上将来会发大财的董和平,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可谁能想到,她现在竟沦落到如此田地?

    董和平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心态嫉妒不平衡 ,回到家就对她呼来喝去,跟个大爷似的。

    她也想等到他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可究竟能等到吗?

    陈淑雅很怀疑,也时常感受到绝望。

    她不禁怀念从前与裴希平在一起的日子。

    他冷淡,沉默,对她一点都不在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他比董和平更像个男人。

    但现在再考虑这些,有什么用呢?

    当时裴希平从部队请假回来,回来之后才得知张莲花为自己张罗了婚事。

    他不情愿,但喜酒都已经准备好,她娘家人也到了,为了负责,他只能娶了她。

    走的时候,他步履匆匆,甚至没来得及与她领结婚证。

    因此就算他没死,她也不是他的妻子。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换了身份,与董和平领了证。

    后悔也没用。

    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他对自己爱理不理,现在换了个芯子,难道俩人还能培养出感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