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听着并不急,却一声声,皮质落在平整的石板地上发出“哒哒”轻响,逐渐越靠越近。

    时方满下意识站住脚步,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追着自己出来了,回过身去。

    一袭黑色西装,款式经典,做工考究,白色衬衣上黑领带平整地垂落着,一身打扮如同突然从电视台屏幕里跳出来的新闻发言人,正式而精致。

    时方满搁在兜里的手攥紧了布料,头微微下垂,脑子里一时间并没有产生什么新的想法,脚下却一动,身体本能反应着就要往旁边躲让。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说话时的声线和周遭协身而过的风一样冰凉,而平静的面容正也如这冬天的冷下来的日头,那个叫时方满看见便自惭形秽的人,那张过分英俊到有些出挑的外表,依稀之间,却和他有三分相似。

    21:13:01

    重遇时皓

    时方满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时皓是什么时候,自他们长大以后,自那场夭折的手术之后,时皓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他,也重新安排了他的人生。他和时家自此远离,一个人在外地上学,然后回来,在同一城市的另一个世界里默默地生活。

    蒸蒸日上的时家永远是当时财经报上的焦点,不必再去费心处理那些顶着时家的名头干着丑事的家伙们,时家老当益壮的掌权人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继承人可以集中精力,花费大量时间创造属于豪门的财富奇迹。那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似乎离时方满很远,远得他站在这里都忘却了上一次和时皓见面是什么时候,可那些故事也离他很近,近得在于两具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在于如果过去无法改写,谁也不能否认他们还称得上是“一家人”。

    不能去想那些一家人应有的细节,一旦去思考,去追究,胃里便一阵抽搐,胃液隐隐有了活跃的苗头,时方满的喉头堵塞,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心。

    “你没事的话,去车里等我一下。”

    时方满循着时皓的身后看去,几个同样穿着正式的人员正拿着材料等在身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出门时候那一堆排队做安检的人就是时皓一行人。

    “哪辆车?”

    “停的远,你不认得,”时皓从小便是这样的性子,很果断地自己下了判断,然后冷静而客观地处理:“我叫人带你去。”

    时方满也跟以往一样,只要听从就好,过去的事实证明,时皓说的话都是对的,听他的话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带时方满过去的人和车里的司机都十分客气,也不问什么,安排他坐在车内后,难得大冷天里还递过来一杯热水。时方满捧着水杯缩在柔软的车座上,一边等待一边无聊地翻着手机。

    他的手机上,最多的永远是阎徵的消息,一天少说要发三四条,多了便能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所以现在,阎徵也养成习惯,到了晚上统一处理,如果忘了,那就和第二天的一起。

    就像以前皇帝的那个“已阅”一样,只不过他一般是“已阅不回”。

    翻看着今天的消息,阎徵正抱怨着说道:“考试周了,背完法理学背宪法学,再接着背中国法制史。”

    “还要背思修……”

    “中午食堂有羊肉汤,买了一碗尝了下,不如我做的好吃,但是小炒菜都还挺不错的,拍了糖醋里脊和辣炒鸡丁。”

    “图片糖醋里脊”

    “图片辣炒鸡丁”

    “图片堆在一起的书”

    阎徵发来的消息有一点最好,同时那也是最吸引时方满的地方:通过阎徵对那些大学生涯里常见的事情的描述,时方满也能回忆起自己大学时候的模样,不管当时过成什么样子,可毕业之后,记忆的滤镜总会过滤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最后剩下的只有怀念两个字。

    车门无声打开,时皓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时方满从情绪里抽离,收起了手机,安静地等待着。

    “我爸生病了。”

    时皓沉稳地讲述:“已经做了几次化疗,但情况依旧不是很乐观,医院那边,叫做好准备,他的意思,还想再见见你。”

    一时间,时方满不知是那个人身上发生的噩耗更叫人震惊还是他要见自己这件事更出乎意料,如果不是时皓亲口所说,他一定会质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时家的掌权人,真正把泯然众人的时家带领到如今地位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做时齐树,和时方满妈妈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时齐树,时齐芳,一对相差八岁的兄妹,在妹妹二十一岁之前,他们一同成长,友爱亲近。但时隔八年,两人再次相见时却彼此憎恨,针锋相对,直至一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