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警察不好对付,根本不讲理,一言不发就动手,满屋乱抄东西。哎呀妈呀,那家里能搜么?一会搜出一包手机来,那是蔚兰花城刚弄回来的,还没顾上卖呢。一会儿又搜出一大串女包来,那可是景区从全国各地游客手里或偷或抢来的,还等着卖个好价钱呢。继续搜,把搜查的警察也看傻眼了,这家的后院仓库和超市货架一样琳琅满目,洗发水、化妆品、小食品,估计一车都拉不完。

    后来才知道,这真不是偷的,是哄抢过路车辆的。

    抓捕顺利进行,全村狗吠声起,灯火通明时,,一家传一家,警察抓到老杠家了,动咱窑村的人了,那还了得?一家连一家出人了,柱拐的老人、披散头发的婆娘,带着吃奶娃儿的小媳妇,从村东到村西,聚到老杠家左近时,已有上百之众了,不过看警察来得更多,却是不敢像以往那么造次了。

    “凭啥抓人呢?”

    “你们警察还是土匪啊?”

    “放人,放人……”

    “放人,放人……”

    不知道谁鼓噪的,这帮村民开始冲击了,外围的防暴警围着两层,防暴盾成墙堵着,不过堵着也手软啊,一挤进就是老娘们的尖叫,带娃娃的哭声,那伸过手来打得倒没力度,就是挠得恐怖啊,专拣防暴服露着那一点的脖子部位挠,一挠就是几道血槽子,眼看着要把人墙给冲击塌了。

    而要被带走的嫌疑人可兴奋了,嗷嗷叫着和警察撕打在一起,那丫可还铐着呢,有的就急急那么跑。眼看着要出乱子了,村外增援的警力的驰援到场了,警用的通讯车循环播放着通告,不过不顶什么用,村里还没走半圈,就被劈里叭拉不知道那儿飞来的石子砸了几块玻璃。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淳厚、苍桑、穿透力极强,哦,是村里的高音喇叭,里面传来了阔别以久的村干部声音:

    “窑村老少爷们,俄是前支书柳根根,你们以前拿俄说话当放屁,今天,俄就把这屁在大喇叭上放响点,行啦,别闹啦,警察能随便去老扛家抓人,都犯甚傻哩?城里蔚兰啥城那是,就你们老公老汉晚上去捞钱的地儿,都抓百把十号人啦,还闹啥闹?老杠那狗日货带坏了半村人呢,他家里藏了多少?你们才分了多少?该着他坐大狱啦,你们也跟着去?不养老的啦,还是不养娃啦?你们不要脸,俄看看也就不说啥啦,你们这可是不要命啊。”

    浓重的乡音,糙味十足,却比警车标准的喊话要管用多了,简直是立时见效,那冲击人墙的男女老少队伍一停,警察队伍压力一轻,敢情是这句话敲到要害了,有位妇女一喊:坏了,俄男人还没回来。她一喊撩到很多人心慌意乱了,不是老公不在,就是儿子也不在,甚至连老公公都去城没回来,难道真像柳根根支书说的,都抓啦?

    “……现公安局给了俄一份被拘留人的名单,都是咱村的,二百多号人,干啥啦俄就不说了,反正不是啥光彩事,有些都是光着屁股俄看着长大滴。前些年咱村穷,就偷点讹点可以理解,可是这都啥年代啦?家家三层两层小楼住上,四个轱辘的车开上,搂着媳妇睡着还不舒坦,还得再找一个……过得比过去地主老财还舒服,就这还偷,还得拦车讹,知道外边都叫咱窑村啥吗?贼村……这不是光彩的事啊,欠人的债迟早都得还,何况是偷人呐……你们就不想想,将来娃大了干啥?继续当贼偷东西?将来闺女出门啦,你可好意思跟亲家说,闺女的嫁妆都是当贼偷滴?”

    情绪激昂了,老支书在痛心疾首骂娘,以妇女居多的围攻群体里嘤嘤呜呜嗷嗷干嚎声起,不知道是羞愧了,还是老汉老公被抓害怕啦,在冰冷的防暴盾墙后,那股子戾气慢慢地减弱,在消散,是因为夜空中震耳发聩的声音?还是因为身边尚有半大的娃娃,怀里还有襁袍中的婴儿?

    毕竟都是贼,有为利所驱的劲头,可没有为义献身的精神。在以老杠成湘林为首的嫌疑人众被解押上车时,人群彻底崩溃了,有人哭嚎着,被抓的有她家里人;有人打着电话询问着,一问在拘留所里,话未毕一屁股坐地上开嚎了:孩他爹啊,你进教育所啦,俄跟娃可咋办涅?

    刚刚的激愤渐渐又成一片凄号之声,强光灯照射着的队伍里,在渐渐地散去,就连架着防暴盾的警员们也心生恻隐。

    无他,其行可恶,其情可悲而已。

    此时在村外沿路,动员起来的交警正在封路查车,一俟上名单的非法运营车辆,暂扣;从市区返回的窑村上名单人员,暂扣,沿着窑村往市里的路上,又有三十余辆面包车排了一条长龙,各反扒大队极速突审出来的涉案人员,在这里又传唤了一批,直接解押回城。

    “其实很简单,很多本可以未雨绸缪的事,非要到最后亡羊补牢。”

    孙韶霜悠悠一叹,慢慢摁上了车窗,从检查车辆的队伍里经过,那里蹲一排嫌疑人,身上还能搜检出来历不明的关机手机。

    “惭愧啊,这次行动的斩获越大,我的愧疚就越深,他们在还债,我们也在还债啊。欠下治安的债。”徐佑正轻声道,一个反扒行动搞到这么大,估计也是空前绝后了。

    两人看到了市电视台的新闻采访车到场,拍摄着执法现场;看到了任兆文副局长代表警方发言;看到了市政府、区政府组成的干部队伍进村,那位关键时候站出来的前任支书,带着工作组走家串户了;很多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忙碌着同一件事。

    翌日当地早间新闻公开了“斩手”行动的经过,报媒、广播、网媒同步发布,本以为可能会遇到的论战、谣言根本没有出现,网上网下一片叫好之声,公安官媒剪辑的执法记录仪视频,破天荒地转发量突破百万,全省公安系统电话会议上,梁厅庄重地宣布了一件事:

    贼村,从今天起,永远成为历史了。

    数据是最好的证据,自这一日起,长安统计的扒窃案发案率断崖式下跌,从十万人200余例降至不足20例,逼近全国平均水平。更为让市民津津乐道的是,长安市警方组织了一次赃物发还大会,寻找到失主并发还的失窃手机、钱包、银行卡逾两千余例,一时间,一直处在低谷的警察声誉,上升到了空前的高度。

    魔长,道则退;道长,魔则消。

    这个规律,简而又简。

    第40章 身回心未归

    “……现在播报本市焦点新闻,今年以来,我市公安机关认真贯彻‘顺民意、破小案’的工作方针,在6月16日全市统一行动中,累计打掉盘踞在我市郊区窑村一带的扒窃团伙36个,分别给予刑事及治安处罚的嫌疑人274名,同时还在市区查抄了销赃窝点41个,缴获被盗手机、笔记本电脑、手表等一大批物品,日前,由市公安局组织的‘赃物发还大会’在我们凤西广场举行,先期认定并归还的失窃物品2411件,请看现场发回来的报道………”

    那是一个喜气洋洋的现场,还真不是摆拍的,不管记者问哪一位过路的吃瓜群众,都是竖着大拇指叫好,包括电视里的和屏幕后的警察,那脸上着实有光了。

    省厅,厅长办公室,梁维卿厅长摁着遥控,摁成了静音,用于电视电话会议直联的屏幕,这些日子净看电视信号了,他轻轻地放下遥控器,看向了两位坐在他办公室的。

    一位老同学,一位老部下,梁厅笑着道着:“徐总队长啊,你要现在还想激流勇退,我可以批准了啊,这个摊子不愁没人接了。”

    徐佑正尴尬笑笑,肯定不应声了,孙韶霜道着:“我们的运气不错,敲了这些大团伙一个措不及防,现在idc统计的日均案发率,已经接近全国的平均水平了,贼村这顶帽子,基本被摘了啊,只要防控得体,不给他们可乘之机,我想,复发的机会应该微乎其微了。”

    “窑村那边现在怎么样?”梁厅随口问。

    “反扒大队和管区派出所、治安联防,再加上社区、村干部几级都动员起来了,带头的成湘林等一伙人被公开逮捕以后,这几天一直有来投案自首的,情况很稳定,不过牵涉的嫌疑人的案子数目太庞大,全部厘清还得一段时间。”徐佑正汇报道。

    这已经不足为虑了,毒瘤切的时候要痛一下子,可要切完,心就是坦的了,不管是警方还是嫌疑人,其实心里都知道要有这么一回,从心理上,还是容易接受的。

    “好,这些天我终于有勇气看看电视、网络对我们的报道了,头一回啊,看来舆论终究还是站在正方一边,不会随便给人抹黑,别有用心的毕竟是少数,这一次连别人用心的人都没有,那说明这些贼真的是天怒人怨了……呵呵,老同学,你这份报告我看了,关于反扒小队这四字四人,你说我怎么舍不得放人走啊。”梁厅笑着,脸上竟然闪过不可捉摸的促狭之色。

    动心了,孙韶霜不客气地回道:“他们可连借调都不是,我能挑出来的,都是能独挡一面的,你就跟原单位能说通,家都不在长安,他们能愿意留下?你少动歪心思,自己慢慢培养吧,挖墙角那么容易啊。”

    “我还真想挖,徐总队长,您说呢?”梁厅翻着报告,笑着问。

    “我连抢人的心思都有了,粱厅长,我建立把人多留一段时间,ci体貌识别系统培训,市局正在组织学习,等将来重装上阵,那我们水平提高的可不止一个档次。”徐佑正兴奋地道,说到此处,又是敬佩服地看了孙教授一眼。

    今天是来办四位侦察员的任务鉴定报告的,尽管依依不舍,可终究还是走到尾声了,粱厅细细翻过丁安宁的、杨奇志的、贝琳的任务报告,不时地赞叹一声,最后一位他有点面生,多看了几眼,任务的描述他细看了几眼,然后好奇地盯着孙、徐二位道:“是他?”

    “你是指有争议的这位吧?我也是据实汇报,接下来要对他做一次心理评估,毕竟他在长安呆了半年了,刚刚归队。”孙韶霜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能嫌马儿跑得快,又心疼马儿吃料多啊。不简单啊,我在初看你们‘斩手’行动时,是抱着怀疑态度的,真不敢想一个追踪的小伎俩居然带来这么大斩获。”梁厅道。

    孙韶霜笑笑解释道:“我们验证过,他化装侦查时先后在几个团伙呆过,根本没机会卖赃,而且我们对扒窃以往的打击集中在‘人赃俱获’上,久而久之,逼迫他们逐步形成了立即脱手、赃不过夜的方式,这种模式就是规律,他来长安肩负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多接触底层扒手,寻找这种可能为我们所用的规律。”

    “他描蓦易被侵害目标的规律也很好,咱们局里那一批化装女警,进场就有一半多被偷了。其实作案也是如此,都是小案小伎俩,但如果运用得当,就可能形成很大的危害。”徐佑正道,这些源于扒窃实践细节,说起来很简单,可恰恰是大多数时候被忽略的。

    “追踪到的那位女贼王怎么样?”梁厅说到此处,兴致来了。

    徐佑正却是稍有失望的摇摇头:“拍到了脸部,也只有一个现场的照片,不够通缉条件,而且,我们总队考虑,暂时不能公开查,否则打草惊蛇,要是逼她洗手不干,或者再流窜到其他省市作案,那就更难查了……明星韩英那边已经跟我们达成共识了,这个事先捂着,我们争取到了一到两个月的破案时间,会尽量给她找回失物。”

    “哦……我现在隐隐形成这么一条脉络,你们看对不对,绰号桥爷的古风城,当时和菩萨薛兰英,就是那个用聋哑人作案的,是第一拔;古风城被人敲手断指、薛兰英锒铛入狱。之后就是马剃刀一家独大。马剃刀被人报复之后,才有了窑村这个乱局……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