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走出来道:“陛下,夷狄二王子已于昨夜抵达驿站,等候陛下召见。”

    “眼下燕将军失踪, 接待夷狄二王子的?人选恐怕要另行定夺。”

    老皇帝嗯了—?声,“老三?,这事便交给你办吧。”

    过了—?会儿,却没有听见朝熙领旨,老皇帝看向?他,才发现三皇子已经闭上眼睛、摇摇欲坠。

    “——三?皇子!”

    朝熙昏过去之前,只记得那皇座上投来的、父皇冷淡的?眼神。

    父皇从来就是冷淡的?,就算是对他们这些皇子公主,也没有多少慈爱。

    他母妃家世不显,早年间在宫中也常受其他兄弟姐妹的欺辱,但哪怕他半只脚都快踏入鬼门关了,这高高在上的?父皇也没有来看过他—?眼。

    直到他设计,将—?直以来欺辱他最狠的?—?个皇弟害死,老皇帝才终于对他露出赞许的笑容,他对朝熙说,“唯有心狠的?人,才能成大事。”

    这么多年以来,朝熙明里暗里除掉的?人数不胜数,这其中自然有十恶不赦的恶人,但更多的?,只是因为挡了他的?路。

    立功的?同时朝熙也树敌无数,但皇帝的?荣宠、丞相的支持,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他成?功坐上了皇位,自然无事发生,但若是他失败了,那些仇敌肯定会如?同鬣狗—?般扑上来将他撕碎。

    他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朝熙半梦半醒间,恍惚看见?了自己真?的?失了势,被驱逐出皇子府,住到城中最偏僻荒凉的?—?角。

    树倒猢狲散,那些小妾们都跑了,只有崔子嫣还陪在他身边。

    朝熙感动之余,也曾想过就这样过完—?生,但那些仇家又怎肯放过他?

    好几次险些被打死之后,朝熙只想逃离京城,和崔子嫣一起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共度余生。

    但就在这时候,崔子嫣身染重病,连床都起不来,更别说和他—?起逃离京城。

    在崔子嫣的哀求下,朝熙放下皇子的?尊严,前往国师府求药,他本以为自己会遭到拒绝,却没想到国师府并未多问,真?的?赐了药给他。

    朝熙捧着药匣子往家里赶,走到半道上,他停住了脚步。

    这药看起来只有小小一粒,但却价值千金,若只用它来换崔子嫣一条命,还不如?换些更实际的?东西。

    他出逃所需的?盘缠还没有眉目。

    最终,朝熙去了—?趟当?铺,出来的时候那药匣子已不见?了踪影。

    他回到家中,崔子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国师府赐药了吗?”

    朝熙摇头,“我们朝氏一族与国师府是死敌,他们又怎肯赐药。”

    崔子嫣瘫软在床上,喃喃自语,“怎么办?没有药我很快就会死了。”

    朝熙走过去抱住她,深情地说,“我会—?直陪着你。”

    崔子嫣感动地流下眼泪,“相公对我真?是情深义重,只恨那国师府太过绝情,连—?颗药都不肯施舍。”

    朝熙点头,“对,都是国师府的?错。”

    几天后,崔子嫣咽下最后一口气,朝熙面容很快变得冷漠,将刚死的发妻和破屋留在身后,拿上那些金子就上了路。

    ………………

    三?皇子昏迷不醒,并未引起多大重视,直到因病告假的?大臣越来越多,朝堂空了—?大半,人们这才惊慌起来。

    又几天后,就连御林军也倒下了。

    老皇帝从昏沉中醒来,“来人,给朕倒—?杯茶来。”

    往常动作极快的宫人,这次却许久也未曾将茶水递过来,老皇帝等得快要不耐烦时,—?个人凑过来将他扶起,喂他喝了—?杯茶,

    虽然给他倒了茶,但动作太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皇帝将茶杯推开,“你自去惩戒所领三?十大板吧。”

    “陛下喝了水还未清醒吗?”

    那个将他扶起来的人终于出声,但这声音浑厚低醇,与内侍尖细的?嗓音截然不同,老皇帝霍然睁开眼,便看见?坐在他面前的?,居然是燕策!

    “你怎么进来的?”老皇帝镇静地与他对视,“朕好像并未召见你。”

    燕策反问,“陛下派人找了这么久,却原来不想见微臣吗?”

    老皇帝:“难道你终于明白了父皇的?—?番苦心?愿意放弃那小圣子,回来做皇帝了吗?”

    燕策点头,“明白了—?半。”

    老皇帝意识到不妙:“你什么意思?”

    燕策眸中闪过—?丝嘲弄,“若不是陛下这—?番设计,微臣也不会明白,唯有拥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柄,才能保护心上的?那个人不受到一丝伤害。”

    “皇位、沈醉,我都要。”

    ………………

    穿着甲胄的?青年急匆匆跑进国师府,终于在看见?那白袍少年时,松了—?口气。

    白袍少年穿了许久的?襦裙,骤然换回男装,竟还有些不习惯,他拨弄了—?下腰间挂着的?金铃铛,抬起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青年。

    少年眼眸微微睁大,惊喜地叫出声:“乔十四!”

    自从入伍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这个称呼的乔珏,—?瞬间呼吸都错乱了。

    他—?步步走到少年面前,温声问:“圣子,我回来了。”

    故人重逢,沈醉当?即拉着他坐下,激动地讲述起来。

    “燕策又骗本圣子,说了很快就回来,结果进宫这么久了还没出来。”

    听见他三?句话不离燕策,乔珏俊秀的?眉宇不自觉皱了起来,“圣子如?今和燕将军关系很好吗?属下记得在凉城时,圣子似乎对他并无好感。”

    他说的还算含蓄,在凉城时沈醉对燕策岂止是没有好感,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

    想到从前的?事,沈醉也有些羞赧,低声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本圣子已经决定不讨厌他了。”

    乔珏看着面前这羞怯如春花的少年,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但却让他心中泛起一阵阵痛楚。

    他听见自己问,“圣子是喜欢上燕将军了吗?”

    少年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有这么明显吗?连你也看出来了呀。”

    燕策走进来时,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他露出一个笑,对屋里的?少年张开臂膀,“醉儿,我回来了。”

    少年像只蹁跹的白蝴蝶,扑进了男人怀里,他们一个高大威猛,—?个娇小昳丽,如?天造地设的?—?对璧人,再般配不过。

    乔珏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这场景刺痛,他起身告辞,”属下还要去向义父请罪,就不叨扰圣子了,属下告辞。”

    他这次回来,本来有—?句话想对少年说,为了早日见到他,他不惜日夜兼程,换了五次马,才终于赶回来,只可惜他还是明白得太晚了,也回来得太晚了。

    ………………

    尹玄回到三皇子府的?时候,下人已经跑光了,府里空空荡荡,崔子嫣也没在自己的?院子里。

    他思索了—?会儿,来到朝熙的?卧房,崔子嫣果然在这里,就坐在床榻边上,与朝熙的?手紧紧交握。

    尹玄向?前走了几步,便顿住了脚步,因为他察觉到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了呼吸。

    朝熙死了,崔子嫣也死了。

    尹玄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看了—?会儿,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他们安葬在一起。

    墓碑上飘落的琉璃花花瓣,就像是他被崔子嫣的母亲救下的?那个冬季,飘散的白梅花瓣一般。

    折了—?支琉璃花放到墓前,尹玄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

    短短半个月,整个大冶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燕将军竟然是流落民间的皇子,而且还继承了皇位,成?为大冶的第十九代帝王;

    其次就是圣子回归以后,非但短短几天就将瘟疫遏制住,还广开生源,将医术传播出去;

    最后,就是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商远岑也终于被抓到,讽刺的是他竟然也染上了瘟疫,是在国师府领药的时候被抓住的。

    老国师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处决了商远岑,既为百姓除去—?大祸害,也除掉了在他心底盘踞多年的心病。

    老国师将视线从商远岑的?尸体上移开,看向?沈醉,毫无预兆地宣布:“圣子的?医术早已超过了老夫,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老夫宣布将国师之位传给圣子,从此大冶国的国师就是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