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闷热的时候,我喜欢躺在小花园里。

    槲寄生的花枝把天空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间的天空互相流动,阳光里的尘埃悬浮在槲寄生的白浆果旁边,很好看,可能花园里的地精也是这么认为的。地精不怎么擅长说话,除了吐口水和做鬼脸,它们最大的乐趣是把白浆果抱回家。我小的时候在花园里留下一只靴子,期待它们有一天会搬进来,后来我和爸爸一起给它们造房子。

    园子里还种着疙瘩藤。它们通常像枯死了的树桩,这种迷人的植物表面疙疙瘩瘩,偶有例外会长出一些彩色的瘢痕(有人说是因为患了虫害)。爸爸不让我碰它,因为疙瘩藤是一种脆弱而善良的的植物,有它在就可以将附近的坏情绪一扫而空,秘诀是它结出来的葡萄柚大的荚果。

    ‘那些坏情绪就藏在荚果里,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它装不下把自己涨破。’爸爸说。

    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观察荚果裂开的场景。

    烈日炎炎,我和爸爸撑着荷叶伞,防止汗流浃背。通常要等几个小时,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爆响,绿色的表皮裂开,从里面流出淡绿色的、弯弯曲曲蚯蚓一样的东西。它们一开始还会蠕动,但渐渐安静下来,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死了,但爸爸说只是那些坏情绪脱壳而出,变成了恼人的骚扰虻。

    骚扰虻是一种有害的生物,会飘到人的耳朵里把脑子搞乱。它们能隐形,当你听到嗡嗡叫,随后感到心情烦躁时,那就是它们出现的证据了,爸爸研究出一种骚扰虻虹吸管对付它们,但疙瘩藤制造出的骚扰虻太多了,我们必须用别的办法。

    办法是举行一种特殊的仪式,样子看起来像某种舞蹈。

    先让快乐的情绪填满大脑,这样可以短暂抵挡骚扰虻的侵袭,随后双臂在脑袋周围舞动,同时不断在原地转圈——就像试图赶走蚊虫一样。这样做的目的是告诉骚扰虻,我的脑子已经被其它情绪占据了,不需要你,于是它们就飞走了。

    仪式很累,但也很快乐,为了犒劳自己,爸爸一般会烧一锅彩球鱼汤。

    爸爸精通许多菜谱,我则帮忙到小溪里抓鱼。彩球鱼有很多种,有些种类很危险,比如大嘴彩球鱼,如果有人过分捕捞它们的同类,它们就会张着大嘴从水里冲出来袭击他们,因此我在抓鱼时会随身带一些葛迪根,防止此类意外的发生(我还会备一些鼠尾草和香锦葵用来火焰占卜,或是其它有用的东西,比如花斑大伞菌)……”

    丽塔·斯基特盯着这些古怪透顶的文字,它们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骚扰虻。”胖主管若有所思。

    “吸收坏情绪的植物。”梅丽莎喃喃地说。

    “普通人练习驱赶骚扰虻的舞蹈管用吗?”又一名记者问。

    丽塔·斯基特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严肃女人咳嗽两声,让众人回过神来,接着她点上一支女士香烟。余烟袅袅。

    “好了,这就是我说的情况有变。”严肃女人正襟危坐,说道:“目前整个国家——不,应该说整个世界都乱成一团。不少报纸痛斥昨天的暴行,当然我们也发表了一篇不痛不痒的批评文章……之所以不急着表面态度,是因为我们是特殊的,丽塔幸运地和巫师有过接触,就连她本人都成了绝佳的素材,所以我在等她回来,准备围绕她打造一系列新闻。”

    斯基特暗中翻翻眼睛,知道这个女人在上次禁枪事件中尝到了甜头。

    “……差异性,新闻行业不能人云亦云,必须有自己的思考。但这件事不同寻常,如果巫师被定义为恐怖分子,我们为他们说话大概会惹来麻烦,就在我左右为难时,我收到了这几封信。你们觉得报社该怎么办?是交给当局,还是——”

    “绝对不能交出去!”所有人异口同声喊道。

    严肃女人紧绷的脸露出笑容。“很好,如果有谁这么想,我会立刻让他收拾东西滚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采取何种态度,以及这几封信上的内容可不可信?”

    众人低头思考着,他们都意识到这是一场面试,谁说的话更符合心意,接下来整个报社的资源都会围绕那个人转动。

    “不如采取中立的态度,如实转发这些信,我们置身事外?”胖主管试探地说道。

    严肃女人望向他。

    “或许委婉地提出批评?”胖主管不确定地说,“目前有用的信息太少了,只有几封没头没尾的信,万一是那些巫师的阴谋……”

    严肃女人刚想说话,丽塔·斯基特插话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接着她反问道,“可是对我们而言重要吗?”

    严肃女人瞥了她一眼,“说说你的想法。”

    “不管有没有魔法机构参与——哦,从这几封信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巫师是一个有组织的小社会,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有学校、医院、执法机构,聚集区……”斯基特指着信说,“抛开这些具体的内容,单就这些信本身,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同样重大:在其他报纸还像无头苍蝇乱撞的时候,我们已经和神秘的巫师搭上了线,呃,尽管只是单线联系,但这是绝佳的开局。”

    其他人不是不清楚这些,只是责任重大,他们都在犹豫。但丽塔·斯基特这个女人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在其他人眼中就显得十分果断。

    胖主管皱着眉说:“如果这几封信只是孤例呢,是几个——嗯,几个在校巫师,天呐!巫师竟然也上学,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咳,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只是几个在校巫师学生的一时兴起呢?”

    “我确实有这个担心。”严肃女人说。她害怕因为替巫师说话,或是批评、剖析得不够辛辣全面,没有充分利用好这些素材,反而被其它媒体赶超。

    “我认为不会。”斯基特很有把握地说,她的底气不是来自分析,而是昨晚的谈话,在知道结论后倒推过程就变得异常轻松。

    “想想看,这几篇文章发出去后,不管是不是几个学生的一时冲动,只要信中的内容有一条是真的——即巫师拥有自己的执法机构,他们一定会发现此事。到时候无非两种结果:”

    丽塔·斯基特越说信心越足,她竖起两根粗手指:

    “第一种结果,执法者找上门,勒令那些学生不准再给我们写信,但这种做法——”

    “意义不大,”严肃女人接话,“因为巫师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这样做只是装聋作哑。”

    “没错,”斯基特大声说,“第二种结果,魔法世界的执法者默许了这些学生的行为,顶多暗中加以引导,避免泄露机密什么的;或者就像我们刚刚担心的,这一切都是巫师设计出来的……不管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独家报道!”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丽塔·斯基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其他人,她刚刚为自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称呼:无冕之王。

    ……

    与此同时,英国政府最有权势的几个人正在参与内阁会议,每一个与会人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甚至还包括反对党的领袖。

    “我们能否派出军队……”会议中段,国防大臣试探着说道。

    “我不同意!”首相拍着桌子。

    “首相先生,别忘了你是我们的首相。”反对党领袖警告首相,他不怀好意地说:“我怀疑你被那些巫师蛊惑了……其实这种可能性很大,传说中巫师可以召唤出恶魔,熬制惑人心神的药水,只有燃烧的十字架能制服她们……”

    “你是傻瓜吗?”首相恼火地说:“还是打算发起一场现代猎巫运动?但你的对手可不是几个世纪前手无寸铁的妇女,而是真正掌控魔法的家伙,他们中最强的一批仅凭一个人就能毁掉一座城市,而且——该死,是的,那个人用的恰好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火焰!”

    “这不可能!他们怎么能那么强?”内政大臣失声喊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为什么巫师这么强,还心甘情愿隐藏起来?

    “那么强的只在少数,堪称凤毛麟角,”首相神情怪异地说:“根据我在资料上看到的,最近两百年只出现了四个,有三个都在英国。我也不知道该自豪还是呃——”

    “他们都还活着?”财政大臣小心翼翼地问。

    “死了两个,”首相说:“用我们能理解的说法,他们一好一坏,好的那个德高望重,是巫师学校的校长,他一人对抗两代黑魔王,可惜于近期去世了。要不是有他,可能巫师和我们早就爆发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