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王心想,兄弟俩之间肯定比父子更能交心,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先行离开了。

    宋书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宋师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独自平复了一下情绪,正要说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宫门处,洛放正守在那里,和薛佟交涉着什么,两人神色都不大愉快。

    宋师脸色有些古怪。

    避也避不开,况且宋书兀自往前,根本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宋师皱着眉跟了上去。

    几人迎面撞上,洛放停下口中话语,转而向宋书道:“小书。”

    薛佟也转过身,听见他这称呼,浓眉皱了起来,“什么小书?三殿下,您和宋二公子很熟吗?”

    宋书朝他们行了一礼,淡淡回:“不熟。微臣说过很多回,殿下不要惹人误会。”

    洛放无奈一笑,带着几分宠溺般点头:“好吧,二公子。今日变故太多,你没有吓到吧?”

    薛佟这才松开眉头,也殷勤道:“吓到了也没关系,不用害怕,二公子要是不安,以后可以去丞相府找我玩儿——我是薛佟,你认识吧?”

    “吓到了”和“找他玩”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宋师忍着不耐忍了许久,听到这里直接拉住宋书的手腕,面色非常的臭:

    “不好意思两位,我们还有事,先不陪聊了。”

    第64章 蛊种 “你算个什么东西?冒、牌、货—……

    宋书出了宫门, 便挣开了他的手。

    他神色冷淡,和宋师记忆里的模样全然不同。

    宋师看着他拂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心底压着几分焦躁,无奈道:“你闹什么?”

    “我闹?”宋书掀袍踏上马车,刚拉开车帘便听见了他这句话。

    他蹙眉转过头,打量了宋师一眼,冷嘲道:“是啊, 我闹。我还没问问你,刚刚在宴会上,你为何要应下那桩婚事?”

    宋师瞬间萎掉, 心虚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宋书微微一笑,并不想和他在这里争辩这个,转身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他正凝眉看着自己被宋师拉过的那只手腕,明明依旧白皙得漂亮, 他却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厌恶地拿出帕子,沾了马车上的备用水, 擦了一遍又一遍。

    马车刚动起来, 车厢外木板一沉, 车帘再次被人掀起,有亮光照了进来。

    宋书抬眸, 再次看见了宋师,擦着手腕的动作一顿,随即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垂下眸子,继续擦拭。

    宋师坐到他身边,瞧见他的动作, 欲言又止。

    宋书眼皮也不抬,在他坐下来的那瞬间便起身,坐到另一头去了。

    宋师:“……”

    他深吸一口气:“小书,你听我解释……”

    这声“小书”让宋书眼底浮起几分古怪,他顿了顿,就在宋师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他停下动作看向宋师,抬了抬下巴道:“好啊。”

    “我听听你想怎么解释?”

    宋师:“……”

    解释不出来。

    车厢里诡异的气氛节节攀升,宋书看了他片刻,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眼里含着几分嘲讽,又重新低下了头。

    宋师一咬牙,开口打破了寂静:“我接圣旨是一时糊涂,我有错……对不起。”

    宋书理都不理他一下。

    宋师接着犹豫道:“但……你也并没有接受我的示好,这么久了一直吊着我不肯跟我在一起,我的毒没法解……难道你要让我直接被毒死吗?我为什么不能接这旨意?”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我不觉得我有错,你是我的谁?有什么理由管着我娶谁?”

    宋书半晌发出了一声嗤笑,仿佛并不把宋师的话放在心上,点头道:“我确实不是你的谁。”

    宋师见这激将法不管用,心中有些烦躁,很快声音又低下来:“小书……你知道我喜欢你,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的。你若是,同意为我解毒……”

    宋书冷声拍掉他伸过来的手:“我不同意。”

    宋师眼中不耐更甚,他声音也冷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装得这么清高,梦里献身的时候也不见你有多矜持——”

    宋书冷笑,他斜眼看过来,狭长的桃花眸里装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腰间不见雪的刀刃反射着凛凛寒光,刀柄正被他握在手里,抽了一半。

    他抬了抬下巴,慵懒而骄矜地回敬道:“就算献身,我也只给我哥哥献身。你算个什么东西?”

    “顶替别人的身份装的还辛苦吗?”他垂眼一笑,刀刃几乎是在瞬间便抵在了宋师的脖子上。

    他一字一顿,语气带着明显的恶意:“冒、牌、货——”

    宋师动作一僵,瞳孔剧缩。

    ——

    时间倒退回几天前,梧林驿馆的暗室地道中。

    宋师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捂着额头回想他昏过去之前的记忆,结果伸手却碰到了额头上黏黏腻腻、仿佛是血液般的触感。

    他瞬间回神,放开一看:手掌里都是血,却没有他握着鞭子许久造成的磨伤。

    第一个瞬间宋师想到的是:他这是睡了多久?伤痕都自动恢复了?

    然而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了。

    因为他记起他是为什么昏过去的了。

    他和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打了一架。

    对方是跟踪他跟踪了很多天的那个人,但他武功不是很好。

    只是即便知道这一点,宋师也很难取胜——他消耗太大,而这男人还有蛊虫帮忙。

    交手不过三招,宋师便知道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并不想对自己下杀手,但他也很快撑不下去了。

    对方在他倒地的那一刻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抓到他肩膀上,刹那间灵魂深处仿佛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宋师是硬生生疼昏过去的。

    在失去意识的那瞬间,他恍惚间好像发现自己和这人互换了位置,变成了他抓着对方的手臂。

    换魂?

    他来不及去想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只能顺手把挂在“自己”腰间的锦囊扯下来,扔进怀里。

    这是他师父从无悯大师那里给他的,能让他保持清醒。

    只是……

    他看见原本低着头昏过去的“自己”转过身,微笑着把手放到了他的额头上。

    然后他的意识便迅速陷入了一片黑暗。

    宋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双手,心想:除了这身绛紫色的衣服不一样,连掌纹都和他原来几乎一模一样。

    宋书先前说的、在客栈里看见的那个人,是他?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能控制蛊虫、又出现在圣女灵九身边?

    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南疆国师。

    暗道里除了毒物的死尸,空无一人,齐郁与他换了魂,而今抛下他不知去了哪里。

    宋师觉得他最有可能冒充自己回到客栈。

    可他要做什么呢?

    他只是换了个真壳子,但冒牌货到底还是冒牌货,换魂回去冒充他,有什么意义吗?

    还是要对宋书下手?

    宋师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一瞬间毛骨悚然。

    不知宋书能不能认出他。

    宋师思索片刻,冷静下来,心说:这和平常的穿越不一样,也和之前穿回自己的身体不一样。

    他没有接受到这具身体的记忆。

    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是那人用办法抹去了原体留存的记忆。

    二是他们都没有得到彼此的记忆。

    他希望是第二种,但理智觉得这不可能——若国师得不到他的记忆,钻进他的壳子也白搭,宋书很快就能从细节中扣出漏洞。

    宋师决定先往前走看看。

    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暗道和梦里不一样,他走了没两步,前面竟然没路了。

    他再原路返回,第二次让他惊讶的是,走过不远处便找到了暗室的门,正是他刚刚进来的那一道。

    那他方才在这里走了半天,原来只是原地打转?怎么回事?

    宋师心里又默默冒出一个词:

    幻觉?

    连换魂这种事情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位国师确实本事通天,兴许先前占据他身体两年的人也是他……

    就算不是,也应当和他有关系。

    那如果也会幻术这种东西的话,也不算稀奇了。

    他摸索片刻,灵光一闪,试着用梦境中的经历去寻找开关,果然在壁灯下找到了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