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汉普郡的时候并没有带烟,只是刚刚打牌从旁人手里收获了一些,他将烟夹在指尖,没有点燃。

    以前就注意到过,虽然阿德里安在房间里睡觉的时间很长,但是他的眼下总有些青黑,显得睡眠不足的样子。尽管阿德里安本人否认过自己神经衰弱的事情,但赫德森太太提过一句,他夜间睡眠很是糟糕,动静大了还极容易惊醒。

    难得见到她睡得很沉的模样,歇洛克冷不丁注意到,其实阿德里安的面部线条似乎比印象中还更柔和。她似乎处处如此,性格、体格甚至于面庞,总藏着些意想不到的柔软。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出神了,许久才把注意力从室友身上移开,重新整理案件相关的思路。

    烟放到嘴边,才想起自己没点燃。

    阿德莉亚是晚上八点醒的。

    此时天色已暗,她一睁眼,就被那个雕塑一般坐在她斜对面的人吓了一跳。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都闪闪发光。

    “福尔摩斯?”她惊疑道。

    “被吓到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倒是睡得挺香。”

    阿德莉亚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的感觉,但她表现十分自然:“你进门没敲门?”

    歇洛克的手顿了顿:“我敲门了,你没听见。”

    他仗着她睡得很香全然不知,理直气壮道。

    这回阿德莉亚有些半信半疑的,她的睡眠质量没好到这个程度吧?可歇洛克表现太过自然,她一时也有些不确信了:我睡得这么沉吗?

    “显然,我抽烟都没把你熏醒。”他道。

    阿德莉亚刚相信,突然发现:“是嘛……”

    她显然是没睡醒,还有些懵懂,直到歇洛克都笑出声了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可这个时候生气好像没有意义,她想气又想笑。清了清嗓子:“福尔摩斯,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到不敲门你就能进房间的程度,”

    “嗯啊。”他敷衍地应了。

    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阿德莉亚叹了口气,决定以后从里面把门反锁,不过这件事情在现在并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下午干嘛去了?”

    “抽烟,喝酒,打牌,吹牛,”歇洛克微微一笑,“男人们的爱好,在这样的场合少不了亨特。”

    “你问出什么来了?”

    “失踪了半个月的亨特是去了一家赌场,”他双手合十,微微摩挲,“他手上有一副扑克牌,和我们在布兰斯顿卧室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阿德莉亚愣了愣:“我没听说过他有赌|博的嗜好,就我所知他连纸牌也不过是应酬的时候玩一玩……布兰斯顿家的产业不涉及博|彩吧?”

    “是的,他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吸烟每天只一根,喝酒每天也就那么一点点,”他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像这样的人,是不会放任自己沉迷于赌|博的的。”

    “那是亨特落下的?”她迟疑了一下,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得不说,阿德里安,你的奇思妙想令我啼笑皆非,”歇洛克哧地一下笑出声,“你还记得今天布兰斯顿夫人说了什么吗?”

    阿德莉亚满脑门的问号。

    “他才刚出差回来没多久,他们还没聊够天,”他轻快地模仿瑞秋的语气,“如果只是邻镇三两天的出差,她肯定不会这么说,起码得一周以上。”

    “巧合的是,亨特失踪了半个月?”她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歇洛克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今天打牌的时候我问了几句,亨特是去伯明翰的赌场赢了一大笔。亨特中场休息的时候我问了一句旁人,布兰斯顿去的也是伯明翰——他们身上有太多贴近的元素了,叫人不怀疑是全不可能的。”

    “布兰斯顿说要见客人,需沐浴更衣,实际上却在窗边喝水——亨特来找布兰斯顿的方法是从那个窗户爬进去——我的思考过于纷繁,夹杂在一起,或许我要想想如何跟你说清楚我得到这个简单结论的方法。”

    “一个是亨特是否目标明确找的就是布兰斯顿的房间?答案显然是‘是’,一般人不会没事往那条路走,而且从外也并不知道布兰斯顿的房间在哪里,再加上仆人和夫人的说法,或许他已经在那出现过几次了。”

    “亨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图财,翻箱子,拿走现金,还有饰品,第三层抽屉的文件之类的,他动都没有动,再加上他的突然暴富——就我和他打牌的体会来说,他的榆木脑袋应该不至于突然开窍。”

    “但是——如果他是专程来谋财害命的话,就出现了问题,他用的是布兰斯顿放在枕头下的匕首,以他的身份,他决计不可能与布兰斯顿走的那么近,还能知道这位谨慎的庄园主枕下有一把武器。”

    阿德莉亚被他说的有些晕,但她努力地跟上了思路:“稍等,福尔摩斯,我想我或许需要记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便笺本和便携的笔,简单地写草稿,她的笔速很快,半分钟就把关键点记了下来。

    “从模仿成自|杀的粗糙程度来说,你很难不怀疑这是临时起意,他看到了这把刀,看到了毫无防备的在浴缸里的布兰斯顿,看到了摆在外面的名贵怀表,恶向胆边生——”

    “你如何确定布兰斯顿就是在浴缸里被刺杀呢?”

    “血迹,以及布兰斯顿一定是赤身裸|体遭此一刀的,他的衣物也都没有丢失,”他有点不耐烦了,“动动你的脑筋。”

    “好的吧。”她草草在笔记本上又涂了几笔,有的时候光动笔,脑子就有点没反应过来。

    “只是,在这一刀之前,恐怕布兰斯顿先生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接近喃喃,“如果你的朋友斯蒂尔顿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阿德莉亚:你们才一起工作几天你就这么相信斯蒂尔顿?

    “苦杏仁味,面色红润——对了这也是一点,如果他是被一刀刺中心脏失血而死,他一定是苍白的;且正如你所说,那个位置根本不在心脏——杀|人之前甚至不知道对方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刀该刺向哪里。”

    “此外即是苦杏仁味,面色红润,□□中毒的典型征象。”

    阿德莉亚愣了愣,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然后长久地沉默。

    良久,歇洛克突然笑出了声:“报纸、信件、职业,你的工作看上去很周全,现在就只差赞扬我了,阿德里安。”

    阿德莉亚有些羞赧,但暂时还没组织好语言——见鬼,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总会莫名产生些奇怪的局促感。

    “我能看看你的笔记吗?”歇洛克倒也没追问,只是好奇地看了看她的本子。

    这个便笺本是新的,还没来得及写多少,阿德莉亚也没犹豫就递了出去。

    可拿到手的歇洛克皱起了眉头:“你写的这都是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