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或许两个人呆在一起久了, 动作之间都有些相仿。

    阿德莉亚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猛地靠桌坐起,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歇洛克:“虽然我并不承认自己输了, 但是不若你说说想问的问题?”

    歇洛克默然,看着她酒杯空空,自己却如同小猫舔水没喝几口,难得也生出了一些不安的感觉。他有预感自己在某个分岔路口, 若是行差踏错或许会走向自己并不愿意面对的结局。可理性分析不奏效的情况下……

    尽管不喜欢酒精, 他还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后,为两人倒满。

    阿德莉亚的眼神已然有一些迷离了,但若不是熟悉的人,恐怕看不出她喝了多少, 又有多少醉意。

    “那, 干杯?”她举起杯子, 唇边噙着少有的笑意。

    “圣诞快乐。”

    玻璃杯碰撞,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淡金色的酒有几滴溅了出来,两个人默契地一饮而尽,几乎是同时将杯子放在桌上。

    “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歇洛克停了停,道。他的面庞爬上了一些粉色,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对酒精并不怎么耐受,更何况此番是烈酒直饮。

    “这是你要提的问题吗?”阿德莉亚却反问。

    歇洛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往常平静的碧绿湖面似乎泛起了一些水雾涟漪——她对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却又好像不堪承受。

    他有时候想,他的朋友就像是巨石下压着的树苗,眼见着将要从裂缝中奋力长出,可又还脆弱着,时刻可能被摧折。

    这或许是个好时机,但又或许不是,大侦探终究是放肆把理性让渡给直觉。

    “我想问的是,”歇洛克同样手肘撑着扶手,十指相交抵,“我想问你和医生这一职业的——嗯,纠葛。”

    说出来之后,他才恍惚在内心叹息道,就当是酒精冲昏了头脑罢。

    阿德莉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她道,“纠葛这个词也很妙。”

    她歪了歪头。

    其实好微妙哦,两个人,点着烛火,围着壁炉吃晚餐,桌边还有女仆小姐精心挑选的花朵(虽然不是玫瑰),放在以前妥妥的是男女约会。对面恰恰还是一位天才级别的英俊男士,如果是以前……

    她想了想,好像自己一直就没有恋爱这根筋,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断情绝欲?

    被自己的形容词逗乐的她忍笑忍到颤抖。或许就这么一直这样下去也还不错?

    歇洛克有些不解,但他没有打断。

    “或许你知道我想说的之后,就不会再有这个问题了,虽然这个问题信息量很大……”她努了努嘴,在酒精的嗾使之下,她说出了那句,“如果你知道我身上最大的谎言之后,或许你不会再将我当成你的朋友——所以你确信你要问的是这个?”

    她是挂着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笑容说的,表情温柔又敞亮。

    ——即便歇洛克改变问题,问她那个谎言是什么,她也能够接受。

    她将她所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摆在了歇洛克面前,但歇洛克却似乎并不将此放在心上。

    “我确信。”

    这是歇洛克第一次听见阿德里安如此欢愉舒心的笑,并没有压着自己的声音,是完全放松不遮掩、放肆不压抑的,歇洛克也能听出他的嗓音其实并不如往常那般圆润,到了某一音阶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够连续。

    阿德莉亚轻轻用指节蹭去了眼角笑出的眼泪——她不知自己为何而笑。

    或许就是命运让她走到此处吧,她想,如果她真的是华生的话,或许是因为她瞒住自己的身份瞒了一辈子也说不定?

    不管是成为医生,放弃成为医生,死亡,重生,再次选择医生,再次放弃,又到此刻——她一直被命运推着走。

    如果她的朋友是书中的主角,那她或许冥冥之中的命运便是如此?

    “我以前想当外科医生,”她因为饮酒和大笑,嗓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许多,“因为体格比较瘦小,力量不太足,老师委婉劝了劝,我就放弃了——就,放弃的很容易。”

    还因为性别,不过既然歇洛克拒绝了那个谎言的真相,她自然也不会说。

    “我在没进入剑桥大学的医学院之前,曾跟同一名医生出诊,经常会有急症病人,”她的语气渐缓,或许是有些低落的,又或许没有,“我们通常优先处理急重症,但是你需要知道,有的病人看上去好好的,但他的生命体征来说已经很弱。”

    “我勉强算是个实习生吧,但也能独立处理一般情况,我记得那天有一个痛得嗷嗷叫,但病情相对比较轻的病人,老师认为十分常规,我可以独自照料,”她的眼神渐渐失焦,“然后我的老师来,让我一起去看另一个病人,说可能有内脏出血,很可能休克。”

    “那个危重病人来得晚,甚至还在自如地聊天,但我经验丰富的老师判断出如果再不进行处理,他或许会休克死亡,”那是车祸内脏出血的病人,她现在还记得,“所以我暂时放下了手上这个看上去痛得要死的病人,准备去同老师一起优先处理他。”

    “那个腹痛的病人,”阿德莉亚停了一下,以停顿遮掩自己的哽咽,“在我和老师准备去安置那个或许会休克的病人的时候,撞开我,生生将——”

    她又停了下来。

    “在我面前生生将——”

    她重新组织了语句,但她仍旧没能说完这句话。

    但他明白。

    方才明明笑的时候还笑出了泪花,此刻却好像眼睛已经干涸了一般,阿德莉亚想为自己倒点酒,才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歇洛克沉默地为她倒了一杯水。

    “后来场面太过混乱,尽管之后也有医生即使来支援,但——”她摇了摇头,“老师,还有那个病人,都……”

    她喝了一口水。

    “但后来,或许是我莽撞吧,又或许我确实也不知道该从事什么行业,我还是选择了医学院,”她叹了口气,“之后就是特雷根尼斯女士死亡的事件了,她是被别人谋杀的,从背后,毫无防备地捅了一刀,此后还被奸污了。”

    “巧合的是我的身高与凶手相仿,甚至鞋码都相仿,”想起此事,阿德莉亚至今都有些无奈,“加上正好此前一天特雷根尼斯女士在那个诊所看过病,而我接待的时候听诊了一下,有病人指认我——猥亵了她,恰巧她是一名美丽的女士。”

    “那个诊所并不是什么大诊所,离剑桥也有些距离,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诊所,布拉德认为我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蹊跷,”她又叹了口气,“我就稀里糊涂地入了监狱。”

    “布拉德探长直接把事情捅到帕克教授那去了,帕克教授愿意出面担保我,但我拒绝了,我并不想让此事声张,我也不想告诉婶婶,”她耸了耸肩,“因为帕克教授的关系,也因为我塞了钱,当时的探长就出面说,毕竟是剑桥大学前途无量的学生之类的,尽量低调进行。所以后来布拉德被逼无奈只能跟我死磕,反复提审之后终于我拿了一项证据出来,他才放弃,然后也因为史密斯帮我斡旋了一番,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个中细节我就不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