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有人类的双腿。

    一个成年男人没理由跑不过一个小女孩儿。前提是这个成年男人没有在经历宿醉的第二天早晨,场地也不是一地空酒瓶的派对遗址。那女孩儿游鱼一样穿梭在地毯上,但她踩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碎片,落脚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间,随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跑去,跑过的路径印下单个的红脚印。

    她的直觉该死地准,闷头直奔地下室的位置。

    托尼为了保险起见没让医生进屋,只转头吩咐卡罗尔对对方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而他也不急。

    地下室的入口和医疗间的入口都是有着防护设施的,入口也可以进行远程开关,他打开了那个开关,地下室的门缓缓开启。

    监控一路记载着她的行踪。托尼看着她窜进地下室,他顺势远程操控锁紧了医疗室的门。

    他喜欢一览无遗的视野,因此地下室的所有墙壁都是用的一种新型材料,可以对其的透明度进行人工调整。而又因为他做实验经常出意外的缘故,这材料又必须足够坚硬,能够承受足够的冲击和重量。

    托尼曾经测试过,想要破坏这种墙壁最少需要一发rg起步。

    他几乎在地下下打造了一个堡垒。

    他倒也不怕那小人鱼给他把墙壁敲碎了。

    托尼只是观察,或许这能引诱出这人鱼的一些攻击手段。

    事情的正常进行应该是小人鱼在透明的墙壁外无可奈何,或担忧或愤怒。而他将根据对方反馈的情绪进行下一步的判断。

    而现实是他眼睁睁地看着监控中那小人鱼迎头撞上透明墙壁,被撞懵后一手捂着额头,一手触摸上那透明墙壁。

    ——然后那墙壁裂了。

    裂了。

    rg起步的墙壁强度被她一摸摸裂了。

    不知道她继续做了什么,那裂口瞬间扩大,被她生生破出一个门。

    他震惊了一瞬间,直接召唤了装甲冲进地下室,那小姑娘赤足的速度像是比他还要快一点,他看着监控里那小姑娘迈着腿跑到医疗舱旁边去,手臂从胡乱裹上的长外套中伸出来,手掌在离那昏迷男人手臂十几厘米的距离虚虚悬空,久久不落下。半响,畏惧似的收回来。

    托尼停在那个被破开的洞前,推进器熄灭,出于一种直觉,他没有再上前去。

    她的手掌无措地捏紧,又松开,手指迟疑又小心地、轻轻落在对方被不知什么东西腐蚀过、泛红的手指上。

    那体温缓慢地从一小块皮肤传到她的手指尖上。

    于是那第一次经历并坚强地撑过了一场战斗、第一次看见身边的人受这样的伤、还被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自己好像还受伤了的小塞壬,终于为手指尖这一点点温度,开始嚎啕大哭。

    第46章 交流

    这小孩儿哭起来声音很小, 由于感染发热和声带的过度使用,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细微无力的嘶嘶声,她用单只手背不断擦着湿乎乎的脸颊, 又委屈又难过,还很贪心地留一只手握着那一点点温度。

    她甚至连杵在门口的托尼都不太想去搭理了。

    也很少有人能看着一个孩子哭得成这样的无声又难过,而无动于衷。

    托尼不能说自己是大部分领域的大部分人,但显然在这点上他无法幸免。

    “他正在接受治疗。他很……安全。嘿, 小女士,别哭了。”

    他把面甲打开,露出有温度的面容而非坚硬的铁甲,这使他的声音不再呈现一种机械的失真,带上属于一个人类的情绪。

    毛巾?手帕?

    最后他在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一卷绷带递给那小孩儿。

    那小姑娘不接, 背靠着医疗舱面对着他,手臂横在舱体上, 咬着嘴唇把源源不断的眼泪逼回去, 它们很不听话, 只能让小朋友不断伸出手去抹掉。

    像是一只爪牙还未磨得锋利,就被入侵领地, 恐慌的同时又不得不为了生存捍卫领土的幼兽。

    她很少对什么人表露敌意,但有几点例外。

    其中之一她不喜欢被追逐,非常不喜欢。

    那会让她想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感觉,女人的怀抱和急促的喘息, 野猫斗争的嘶叫,溅上脚踝的水。

    紧接着的是分离,和好像无止境的等待。黑暗。

    她讨厌被追逐。

    巨大的情绪起伏使她轻微缺氧, 头脑发晕,依然执着地扒拉着医疗舱的台子不肯妥协。

    “我不想伤害你。”托尼说, 试探性地迈开一条腿:“你看。如果我想伤害你,你根本没法在沙发上醒来,也没法跑到这里。你回想一下,我做过什么坏事吗?”

    那小姑娘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放大,很努力地想要看着他。

    于是托尼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说实话,她能从上面那么麻溜地跑下来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对峙不会进行太久,而对方是会先倒下去的一个。如果可以,他最好不想使用麻醉剂。有的时候这种行为可能牵扯到一些外交问题。

    他在对方腿发软、要跪下去的前一秒接住她。

    她再次昏过去了,呼吸急促灼热。托尼一边念叨着可别把脑子烧坏了一边叫卡罗尔把门外关了好久的医生接进来。

    等那小姑娘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是傍晚。

    室内的光线明亮,她抬头张望一下,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之前醒来的时候,看到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的垃圾已经被收拾干净。她醒来时,视线所对的方向面朝一扇整面的落地窗,窗外夕阳洒落在海上,像是一张暖烘烘的绒毛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