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一会儿,马车才渐渐慢下来。外面有人交谈的声音,阿楚心里明白,这是到家了。

    到家了,便有新的事情要做了。

    她没等人提醒,自己就快手快脚地下了车,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座不其侯府邸,就感觉一道身影推开人群,大步跨到她面前:“七娘!”

    七娘?

    阿楚一愣。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称呼,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在叫她,有点木木地抬起头。

    很快地,一只白皙柔软的、贵妇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阳安公主穿着绀紫的曲裾,乌黑的长发盘了椎髻,又插了金质茜色的月季步摇,整个人显露出典型贵族妇女的气度。

    大约是没有生育的任务,又不需要抚养孩童,她看上去非常年轻,若不是有深色的衣物压沉了气质,阿楚几乎能叫一声姐姐。

    她的确对自己这一世的父母没有什么认同感。

    阳安公主蹲下来,与小女儿对视。

    当年阿楚诞生,她与伏完顾忌舆朝中论,更担忧宦官对女儿下手——就像如今的高望对傅荀二家——迫不得已,才让人带上府中最好的医工,送这孩子离开。

    阿楚当年才几天哪,脸都还皱巴巴的,只有一双眼睛是含翠的,好让人辨认。当年她忧心女儿热病,产后身体还未恢复便执意跟着出城,一定要目送车队走远才安心。没想到一晃就是八年,再见面时,这孩子……

    她的眼眶又要含泪了。

    阿楚见母亲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吓了一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握住母亲贴在自己脸颊的手,试着安抚她:

    “母亲,先回去,我们之后慢慢说。”

    刘华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去摸她的脸想,把阿楚脸颊一侧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七娘真的长大了。”

    她优雅地将眼角的泪滴拭去,站起身,牵了阿楚,领着她慢慢往家里走。

    不其侯食邑三千六百户,又与如今的阳安长公主刘华结了亲,门第可以说是极其显赫了。阿楚一路走过去,看到庭院里除了小桥流水,还栽了粉紫白各色的牡丹,又看到远处立着极高的望楼,用于观敌瞭哨的,便大致感受到自己的家庭条件了。

    傅公明向她提亲,也与此有关吗?

    阿楚不知道。她现在只是被母亲牵着手,体会着着来自母亲的、柔软而温暖的右手触感。

    “母亲,父亲不在吗?”

    刘华道:“他今日有要事与在朝官员商议,现在袁次阳府上。”

    “袁次阳是谁?”

    “袁次阳是太傅,名叫袁隗。”

    “太傅是三公啊。他是汝南袁氏的长辈,对不对?”

    “七娘聪颖。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如今在位的有司徒袁逢与太傅袁隗。”阳安公主并不在她面前刻意避讳前朝之事。

    她似乎不太在乎这年代“妇人不议政”这条规矩,不止自己清楚,也很乐意教给阿楚:

    “就像阿楚方才去过的荀氏,都是名门望族,是‘清流’。”

    清流与腐败的宦官政权相对,指的是清正廉洁的贤明士大夫。

    她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等一等,母亲怎么知道我去了荀氏?”

    阿楚记得她还特地与荀氏的家仆叮嘱过,要一量没有特殊标记的、常用的车,也不要和伏府的仆人说起荀氏。

    刘华笑了起来。

    “七娘身上的气味,是荀府常用的沉香啊。你没有和其他人说,就去造访荀氏,竟然也被荀慈明接待了吗?”

    刘华牵着她走进了一间卧室,屏风与桌案、小柜的摆放格局都与自己在东武的类似。阿楚心里惊讶了一下,不由感叹下封建社会大家族里仆人的办事效率。

    她熟门熟路地寻了木榻坐下,一边回答母亲的问题:

    “我在荀府前遇到了荀彧郎君,才成为他的客人。”

    阳安公主似乎有些诧异,不过并没有评价什么。她坐到阿楚对面,提起茶壶,姿态优美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阿楚。

    这是要长谈的架势。

    通过一路上短暂的交流,阿楚能感觉到母亲的特殊。她在这世上真正接触的妇人并不多,严格来说只有三个:祖母、吴夫人,以及母亲阳安公主。

    阿楚与前两位的交流也并不多,但这不妨碍她从她们的言行中窥探出东汉妇女的典型生活方式:她们可以有自己的个性、也可以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但这是有限度的。

    汉代的母系遗风再盛、妇女地位再高,也是比不过男子的。就像孙坚绝对不会带着吴夫人去捉拿典韦,哪怕吴夫人的马术比五岁的孙策好一万倍。

    妇人不议政,但是母亲……阿楚不知道这话是对长公主不适用呢,还是因为,母亲只是单纯地不想遵守?

    只是,不管是因为哪一项,对于现在阿楚来说都是好事。

    她觉得,此时比起谈论自己在荀府的见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询问。

    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问:

    “母亲刚才与我说‘清流’派,那就有与之相对的集团了,那些人是宦官吗?”

    “如今宦官势大,七娘如此理解也不差。那些阉党啊,”母亲冷笑一声,从桌上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多少人抱成了团,朝堂下祸国殃民,朝堂上,专挑着反对他们的贤臣下手。”

    “宦官们只侍奉皇上吗?”

    “皇上啊……不错。他们原先还和太后虚与委蛇,可惜当年窦氏兵败,窦武窦游平将军因此被枭首……如今连太后都被迫迁入南宫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