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愿不重要,人们已经能看到我的结局。

    ——是这样吗,母亲?”

    刘华惊道:“阿楚!”

    阿楚唰地一声站起来,她没有话说到一半就闭嘴的习惯。她牢牢地注视着母亲闪烁的双眼,冷静得堪称反常:

    “母亲也是和我一样的女子,今上无德无能,连血脉都稀薄得可怜,却被扶持上位,登基后成为至尊之人,那时候,母亲想的是什么?”

    刘华听到这大逆不道、贬斥天子的话,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她呵斥:“快收声!”

    阿楚不管。她一字一句地继续:

    “母亲被当做物品给了父亲,地位再高也不能上朝堂,在后宅中讨论政事,或许还被他人说三道四,那时候,母亲想的是什么?

    “……母亲唯一的女儿被视为物品,被兄长友人评头论足,还要家中长辈调停,这时候,母亲想的是什么?”

    阿楚看出来母亲不寻常:她出身尊贵、性格强硬,听得懂政治、更愿意谈论政治。这样的女子,与世俗推崇的典型是截然不同的。

    正是因为她有所不同,所以有些话才能够说给她听。

    刘华听完她毫无停顿的将这番话说完,几乎发不出声音。

    八岁女孩说话还有些缺乏体系,但她很聪明地回避掉那些理论问题,更多时候实在动之以情。

    阿楚说的这些问题,长公主殿下难道没有想过吗?

    她在很多时候都曾经幻想过,“假如我不是女子呢?”这想法从年幼时便伴随着她,一直到她及笄、离开皇宫,嫁作人妇,再成为人母,等到她眼睁睁地看着太后杀了曾经最受宠的贵人田圣,外戚推了旁支里年幼的刘宏上位称帝,这荒唐的想法才渐渐消失。

    可是八年后,她那个已经有了想法的女儿,又一次提起了它。

    只是阿楚说得更加直白:

    “母亲,如果我想被当做‘人’来看待呢?

    ——我能够在身为女子的同时,不被衡量价格地、像男子一样活着吗?”

    “……”

    少女时期的宫廷生活在她脑中走马观花地掠过。刘华渐渐冷静下来,轻轻地摇头,安抚着女儿坐下。

    “这还为时过早了,阿楚。”她不再使用“七娘”这个称呼,试着以一种更平等的姿态面对小女儿。

    刘华的声音压了一压,在安静的车厢内依然能听得很清晰:

    “我明白阿楚的志向了。

    “我保证,”她的神色很郑重,“阿楚不愿意,母亲便不会让你出嫁。”

    阿楚望着她:“还有呢?”

    刘华的嘴角微微一弯,她看得很清楚:

    “小滑头。这么早就开始想着拉拢你母亲了?

    好,那我就再向阿楚承诺——无论你以后有怎样的志向,我都说服你父亲,放你出去。”

    阿楚轻轻抽了口气,她握住了母亲的手。

    这承诺的意义太大了。

    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如果她想以女子的身份行走,就必须获得足够的支持。

    刘华的“为时过早”或许是说她自己,或许是说其她女人,但……现在来看,是不包括阿楚的。

    长公主的庇护究竟能支撑她走到哪一步呢?阿楚不清楚,但她愿意相信,至少现在,她能够安稳地向自己想要的道路前行。

    “——不过,”刘华又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阿楚随之瞪大了眼睛。那只食指移到了阿楚头顶,变成一只妇人的,温暖的手。

    刘华摸了摸她柔软的黑发,“不过,如今与傅家的事情,母亲不能完全告知你。

    但阿楚若想去找荀家郎君,我也不会阻拦。”

    “……我明白的,母亲!”

    刘华看着她难掩兴奋的目光,不知怎地叹息了一声,轻声道:

    “当年你叔父与信来,说阿楚有非同小可的抱负,我当时不以为意。如今看来,阿楚果真……”

    阿楚止住母亲之后的话:

    “我没有,母亲。阿楚只是觉得,‘我们’还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

    “对不住,让荀郎君久等了。”

    荀彧摇摇头。他和秦楚没有约定具体时间,并不存在什么等与不等的。

    阿楚是被母亲的马车送过来的,阳安长公主还特地替阿楚补上了见面礼,投荀氏所好,带了不少典籍与香料,连荀爽都被惊动了,赶忙从书房起了身,去见长公主。

    阿楚来得的确匆忙,荀彧没有预料,房间里的香也还熏着。不过这一回,香炉被安置在木榻旁的矮柜上,旁边还放着小剪。

    阿楚第二次来,还是不太习惯,手又不自觉地摸上了鼻头。

    她看了眼荀彧将伸未伸的手,又看到一边的矮柜,大概猜出这位礼貌的少年想做什么了:

    “荀郎君在自己的书房,可以不用顾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