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刘辩心性怯懦,十三四岁登基,耳根子还软,常侍太后一同哭惨,两方攻讦之下,心生厌烦,无所措手也是常态。

    从殿上二位的表现来看,召秦楚进京,说不准也是这兄弟二人共同商议的结果,究其原因,说不定真是如何进信中的鬼话一样,为了“立威”。

    谁知歪打正着,何进同样也送出了请帖,少帝和陈留王居然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请了来了。

    “真是……”秦楚哑然失笑,暗道,“真是让我坐收渔人之利。”

    玄武北门前禁停车马,出宫后需得走上几百米才能看到人。

    照夜玉狮子远远靠在街道一边,看见秦楚走过来,打了个响鼻,前脚跺了跺,摇头摆尾地等着她靠近。

    秦楚随手拍了拍它的马脑袋,牵着它后退了几步,听到右侧传来些动静,才注意到旁边还停了辆车。

    玄武门向西两尺多,是专供停行的地方。

    此时早已过了上朝时间,宫中除了刘辩以外,是无人有权召见官员的,即便是太后要对官员下达指令,也都要先借着小皇帝的名头将他召进来才是。

    既然如此,是谁会在她之后进宫?

    秦楚心中一紧,不露形色地瞥了眼腰间银剑,手指无意识地一动。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猜测,车厢的深色帘忽地帐动了动,驾车的家丁立即走上前,听着车里人吩咐了几句。

    那车夫微屈着腰,听了两句后便将目光移向了秦楚,点了点头。

    “大人,我家郎主请你上车一叙。”

    她按着剑柄上前,夜照玉狮子也跟着踏了两步。秦楚淡淡道:“你家郎主是谁,连名姓都不愿报,也算邀请人么?请……”

    她拒绝的话卡在喉中,戛然而止。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榆木门上雕刻的暗纹。能乘马车,且停于北宫前的人家,必然非富即贵,她是知道的。这些“达官贵人”知道她、又想与她交往,依现在的形势来看也叫合理,然而——

    暗纹上雕的是鸬鹚。

    她微微垂眼,脑中不期然闪过十一年前,她从蔡府马车上跳下,抬头看见那漆黑门楣上展翅欲上的鸬鹚鸟的画面。

    那时她才八岁,头一次直面“世家”这一概念,就是在蔡琰念出“颍川荀氏,累世高风”的时候。

    彼时她还未在脑中构建起东汉世家的体系,让系统在半空落下块石头,还想踩着翻墙过去,没想到一转头,便是那位愕然的荀家子房。

    没想到再一次与他相遇,是在这种情况下。

    看来停在北宫的车辆主人并非是为了见陛下或太后,而是在等她啊。秦楚立刻改口:“好。还请你稍后派人,安顿下马匹。”

    她说着,抬手掀起车帘,弯腰踏进厢内。

    第61章

    “使君。”

    秦楚提着袍服下摆, 刚踩进一只脚,半个身子还在车厢外,便听到荀彧轻轻唤了一声。

    她踩在石阶上的后脚一滑, 差点一个不稳扑了进去,好在武将的基本素养还在, 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栏杆,好歹是站住了,板着脸,乔模乔样地钻进了车。

    荀彧本已伸出手准备扶她, 一看她竟自己稳住了,于是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看着她寻了位置坐下。

    秦楚在西北征战的这几年, 别的没什么长进,唯独将“装模作样”一技学得炉火纯青 。

    任她心里再慌再乱, 要么垮起脸正颜厉色, 要么眼一弯高深微笑,只要这两种表情摆在脸上不变,就永远是军队的主心骨。

    慌乱的秦楚抬起眼看看荀彧, 心想:

    “他怎么叫我使君?这是什么意思?”

    荀彧当年叫她,要么是“亭主”要么是“异人”,礼也是有的,可从未这么生疏过——她在凉州这么些年,前前后后也不过混了个小太守, 还没到得鱼忘筌的地步, 他至于这么客套吗?

    她最近大概是被雒阳局势搅昏了头, 鸡毛大小的事情也要再三琢磨个来因去果。荀彧一开口就是个客客气气的尊称, 把她吓了一大跳 , 只是思来想去没个头绪,居然连客套回去也忘了,半晌只对着荀彧傻笑了一下。

    荀彧:“……”

    显然秦大越骑将军“傻笑了一下”和“高深莫测的笑”不是同一种风格,至少荀彧没被她唬住。

    他自觉这开场白有些失败,好像是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道:

    “许久不见了,异人。”

    顿时,秦楚心里种种无端猜测尽数灰飞烟灭,她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总算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文若。”

    五年没见,荀彧身上的熏香也换了一换,如今的气味浅且淡,乍一闻带着轻微的苦意,与西北边境的风倒是有些异曲同工。

    秦楚嗅觉一般,心下又十分在意,便觉得这香味无时不刻萦绕在车厢内,若有似无地传进鼻中,简直让人心痒。

    然而她十分正经地没有表现出来,先开启了话茬:

    “真是想不到,眨眼就五年了。我这几日才回到雒阳,分明城中景色如旧,倒是觉得处处都不同了。”

    荀彧微微一笑:“大约是蔡娘子不在的缘故吧。”

    秦楚:“……”你这话我没法接。

    她去西北的头一年,家中寄信过来,说蔡邕几次三番地造访伏家,态度从旁敲侧击到直言相商,就差没指名道姓让秦楚把女儿还回来了。

    蔡邕一把年纪,隔了半个汉朝地图,在雒阳被凉州的秦楚气得厥过去,这事在京城的世家间也很是流传过一段时间,荀彧当时从叔父口中得知此时,沉默良久,才给出四个字的评价:“不愧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