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坐下,对着他介绍道:“这是袁将军此番前来的使者,许攸许子远。”

    “见过许君长。”

    许攸冲着他既咸且苦地笑了一下:“伏六公子。”

    大概秦楚的将军府真的有点克文士,反正许攸借宿了没到十天,就觉得自己八这辈子的苦吃了个八九不离十——生理和心理上的。

    “伏氏的彩礼清单,等整理完再送与君。”

    秦楚对着许攸点点头,瞥了眼伏典,一点也不避讳地说,“新郎是不久后随阁下同回冀州,还是与彩礼一道送去,都请随意。”

    许攸……许攸还能说什么呢。

    袁绍的目的也不过就是与伏家结姻,可没说是寻常嫁娶还是入赘,更何况单从结果来看,伏典入赘的确让冀州袁将军看起来更有面子了些,他又有什么不接受的道理呢?

    他只好在心底暗骂了两句皇天后土,对着秦楚挤出一个随顺的笑容:

    “攸明白,多谢大将军。”

    伏典没有话语权,只能低着头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接下来便是三人就婚事本身进行的商讨——不过这更像是许攸单方面的背谱,毕竟伏典不过是个被抓来祭献入赘的倒霉蛋,而秦楚压根不在乎什么婚姻仪礼,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汇报。

    “冀州经济尚且富足,去岁收成客观,各处安定,典公子无须忧虑嫁妆之事。”许攸偷偷瞟了眼秦楚,对方神色毫无波澜。

    伏典:“好。”

    许攸轻咳一声:“今岁大雪,北方行路略艰,攸前往雒阳时所带人手有限,典公子不若等来年春季再往冀州,道路会更容易走些。”

    伏典愣了愣,不知是否要应和,余光看了眼秦楚,见她仍是一副淡然而事不关己的表情,只好又硬着头皮答:“典明白了。”

    许攸再一瞥秦楚,只看见她依然是一派悠闲,毫无开口道意思,眼角一跳,只能继续道:

    “除此以外,还有仪礼之事。雒阳与冀州相距太远,冬季通行不便。我主的意思是,订婚之礼或可暂时推下,留待成婚时一同补上。”

    秦楚若无其事地呷了口茶,又不疾不徐地将茶盏放回桌上,仍旧一言不发。

    许攸:“……”

    他实在摸不准这位大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直到最后,许攸才僵着笑容,以“详细事宜将送至府中管事手上”一语结束了对话,得了秦楚“余下事宜日后再议”的首肯后,终于如获大赦地滚出了书房。

    “……伏异人当真不容小觑。”

    他转身关上居室的绢门,看着面前宽敞整洁的卧房,不由摸了把胡须,喃喃自语道。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他被关于将军府的这些天,与秦楚本人的交集虽然有限,却能观察到府邸本身的运作模式。

    两日前深夜抛出的问题,今日清晨就有了极其完备的应对方案。无论是入赘方案的提出,还是姻亲双方物资供给的详细清单,乃至于今晨表现得极其顺从的新郎本身,似乎都在印证秦楚文士班底的高超效率。

    如此一来,他所要做的另件事,就更加需要谨慎了。

    许攸抿了抿嘴,环顾四周,在镂空木窗下堆了几大卷竹简,勉强遮住了窗外视线,这才弯腰,打开了居室的橱柜。

    橱柜上层是公文,下层则是他的换洗衣物。许攸在叠放齐整的衣袍中摸索了一阵,缓缓抽出一条微厚的夹袄,就着晨日些微的阳光,在橱柜中将它摊了开来。

    他倾了倾身,将上半身都没入橱柜阴影中,这才慢吞吞地从袖袋里取出一把铁制铰刀,小心翼翼它剪开了夹袄的左袖口,手伸进去摸了半刻,才取出一张微皱的信帛。

    “文先吾友:

    别已良久,甚以为怀……”

    许子远深吸口气,将他揣入怀中,又谨慎地整理好橱柜,转身推开了居室的木门。

    “孟德今日也没来啊。”

    “许子远到来这几日,曹校尉都留在自己府中。虽说是为了曹二公子热病,不过想来也有避嫌之故。”

    “唔,”秦楚不置可否地放下茶盏,将平静燃烧着的火盆略微拉近了些,好让身体回温。她说:“其实我并不太在乎他与许攸有旧。”

    毕竟曹操和许攸,另一条时间线上就在不停地互相伤害啊。

    许攸以利为先,为此飞黄腾达,又为此断送性命,其实不足为虑;曹操却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即便不考虑他对自己的忠心,曹操也绝无可能在她与天子表面融洽、手中资源丰沛的时候,被许攸这样的人诈去袁绍手下。

    荀彧对她笑了笑,也不知信了没有,语气还是很温和:“虽然这么说,主公对许子远的关注却不见得少呢。”

    “他毕竟还是是袁本初的谋主,”秦楚坦率道,“我忌惮其主上,因而也忌惮他本人。”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眉头一皱,目光凝滞在原处。

    等了片刻,秦楚忽然伸出了右手,两指微并,第二指关节在书案上极有规律地叩三回。

    “嗒嗒、嗒——”

    两短一长,似乎有什么寓意。

    荀彧的目光即刻移向了正门。

    很快地,办公室的门被拉开了。李余闪身进了室内,对着她伏首一揖,飞快道:“主公,许攸乘马车转了四回,最终向东部里坊去了。”

    “永和里?他与曹操袁绍同是太学生,交际圈重叠不少,去那里倒在意料之中。”

    李余递了消息便低下头,严格遵循着暗卫的职责,只装死不语。

    反而是荀彧背脊一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追问道:“许子远都去了哪些人家?”